臘月二十八，午時。
刑部大堂，三司會審。
大理寺卿、刑部尚書、都察院左都史——本應是右都史，但周顯仁已下獄，此刻端坐主位的是暫代其職的徐文誠——三位正二品大員高坐堂上。堂下，周顯仁褪去服，穿著一赭囚，戴著手銬腳鐐，跪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三個月前，蘇卿吾也曾跪在這裡。不同的是，那時周顯仁坐在堂上，而現在，他在堂下。
大堂兩側，陪審的員足有三十餘人。張友誠坐在武將一側，著戎裝，腰佩長劍，目冷峻。單貽兒則坐在旁聽席最角落的位置，一素服，面覆薄紗，只出一雙沉靜的眼睛。
來，不是為了看仇人審的慘狀。來，是為了替蘇卿吾見證——見證這遲來的正義，見證這惡貫滿盈之人如何走向末路。
“帶人犯周顯仁。”大理寺卿敲響驚堂木。
周顯仁被兩名衙役押著，跪正了些。他抬起頭，眼中仍有一不甘的倨傲——那是二十年權傾朝野養的習慣，哪怕陷囹圄，也難以磨滅。
“周顯仁，”刑部尚書開口，“右都史徐文誠彈劾你三大罪狀：其一，私通敵國；其二，縱容親屬貪墨；其三，構陷忠良。人證證俱在，你可認罪？”
周顯仁冷笑：“加之罪，何患無辭。你們聯手做局，要置我於死地，我認與不認，有何區別？”
“放肆！”大理寺卿厲聲道，“公堂之上，豈容你狡辯！帶證人趙三！”
趙三被押了上來。他比在朝堂上時更憔悴了，囚上還有刑的跡，但眼神卻異常清明——那是知道自己必死，反而無所畏懼的清明。
“趙三，”徐文誠問，“你可指認周顯仁指使你殺人縱火、私通敵國？”
趙三跪地，嘶聲道：“是。天順七年臘月，周顯仁命我送信給韃靼左賢王，約定開春戰事。天順八年三月，他命我殺清風客棧掌櫃滅口。天順八年九月，蘇史查到線索，他命我設計陷害，又命我在四方館放火。三個月前，單貽兒姑娘在蘇史靈前發誓報仇，他命我去河邊殺滅口……”
他一樁樁說下去，每說一樁，就有衙役將相應的證據呈上堂——信原件、清風客棧賬本殘頁、四方館火場殘留的火油罐、河邊撿到的趙三的腰牌……
證據如山。
周顯仁的臉越來越白，卻仍咬牙道：“這些證據都是偽造！趙三被張友誠收買，誣陷於我！”
“那這個呢？”徐文誠舉起一封泛黃的信，“這是從你書房暗格裡搜出的，是你寫給揚州匯通錢莊掌櫃的信，命他將鹽鐵走私的利潤轉‘北賬’。筆跡已請三位書法名家鑑定，確是你的親筆！”
周顯仁渾一震。他書房那個暗格，只有他自己知道……怎麼會？
“還有這些，”刑部尚書將一摞賬冊摔在案上，“從你府中抄出的暗賬，記錄你二十年收賄賂一百二十七萬兩！其中雁門關糧草被扣所得五千兩，河工銀貪墨所得八萬兩，揚州鹽鐵走私分十五萬兩……一筆筆，清清楚楚！”
大理寺卿接過話頭：“工部侍郎李存義、刑部右侍郎王謹、戶部郎中劉奎、偽造名家顧鬼手，均已招供並簽字畫押。周顯仁，你還有何話說？”
周顯仁跪在那裡，渾開始發抖。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他終於明白，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審訊，這是一場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，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堂上三位大員，忽然笑了。笑聲淒厲，在大堂中迴盪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認。”他說，聲音乾，“我認私通敵國，我認縱容親屬貪墨，我認構陷忠良。但這滿朝文武，收過我銀子的，靠我提拔的，何止百人？你們今日審我，明日，就有人審你們！”
“住口！”徐文誠拍案而起，“死到臨頭，還敢汙衊朝臣！來人，讓他畫押！”
衙役將供狀拿到周顯仁面前，抓著他的手，按上紅泥，再按在紙上。鮮紅的手印，像一攤。
“罪人周顯仁，私通敵國，罪同謀逆；貪墨鉅額，禍國殃民；構陷忠良，天理不容。”大理寺卿站起，展開判決書，朗聲宣讀，“依《大梁律》，三罪並罰，判：斬立決！家產全部抄沒，族人中有職者，一律罷黜，永不敘用！妻妾子，發配三千里，永不得回京！”
周顯仁癱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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