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寅時三刻。
天還未亮，張友誠已跪在乾清宮外冰冷的漢白玉石階上。他穿著全套朝服，繡著麒麟補子的緋紅袍服在宮燈下泛著暗沉的，玉帶上懸掛的軍侯令牌微微晃，發出極輕微的金屬撞聲。
昨夜單貽兒的話還在耳邊迴響：“皇上震怒，但顧忌周顯仁黨羽，命暗中查實。”
所以他此刻跪在這裡，懷中揣著的不是完整的罪證，而是一份心篩選過的“餌”——足以讓皇帝起疑，卻不足以讓周顯仁立即狗急跳牆。
寅時末，宮門緩緩開啟。一個穿著絳紫袍服的老太監邁著碎步走出，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。他掃了張友誠一眼，聲音尖細而平板：“張軍侯，皇上宣。”
張友誠起，已凍得有些僵直。他隨馮保穿過重重宮門，乾清宮正殿的燈火越來越近，將飛簷斗拱的影子長長投在雪地上，像某種蟄伏的巨。
殿溫暖如春，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。皇帝坐在案後，正在批閱奏摺。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，鬢角卻已見星白，眉眼間是常年勞留下的疲憊。
“臣張友誠，叩見皇上。”張友誠跪下行禮。
皇帝沒有抬頭，筆尖在奏摺上游走：“這麼早進宮，什麼事？”
聲音平靜，聽不出緒。
張友誠從懷中取出奏本，雙手呈上：“臣有奏。”
馮保接過奏本，轉呈案。皇帝終於放下筆，開啟奏本，目快速掃過。
殿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張友誠垂首跪著，卻能覺到皇帝的呼吸節奏變了——在看到“揚州鹽鐵私販十五萬兩”那一行時，皇帝的手指微微收，奏本的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許久，皇帝合上奏本，抬眼看他：“這些，查實了？”
“回皇上，揚州匯通錢莊賬冊原件已被轉移，但臣拿到了拓本。工部河工銀記錄的原件，從四方館火場中搶出，塗改痕跡可驗。”張友誠的聲音平穩，“至於周顯仁私通敵國的證據，臣還在查。”
他沒有提蘇卿吾的冤案——那是最後的大招，現在還不能用。
皇帝站起，踱到窗邊。窗外天漸明，紫城的層層屋瓦在晨中泛著青灰的。
“周顯仁……”皇帝喃喃道，“左都史，正二品，掌都察院，門生故舊遍佈六部。”
他轉過，目如刀：“張友誠，你可知道，若此事為真，會震多朝臣？會牽連多人？”
“臣知道。”張友誠抬起頭，“但正因為如此，才更要查清。若朝中重臣私通敵國、縱容親屬貪墨、構陷忠良而不懲，那大梁的國法何在？皇上的威嚴何在？”
皇帝盯著他，眼神複雜。良久，才緩緩道：“你兄長的事，朕知道。”
張友誠心頭一震。
“三年前雁門關失守，八千將士戰死，你兄長張友忠以殉國。”皇帝走回案後，聲音低沉，“事後追查，糧草確實被扣在保定。但當時戰事吃，朕只能先安軍心，將此事下。”
張友誠的手在袖中握，指甲陷掌心。
“朕知道你不甘心。”皇帝看著他，“但現在，你要朕憑這些拓本、這些塗改記錄，就去一個經營朝堂二十年的左都史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張友誠伏下，“臣只是將查到的線索呈報皇上。至於如何置，全憑聖裁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那個子……單貽兒，蘇卿吾生前相好的那個，現在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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