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緹騎南來·風滿驛樓
霜降後的第五日，甬江口的海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。寧波港東側的用碼頭，往日卸貨裝船的喧囂被一種刻意維持的肅靜取代。浙江布政使曹弘益、都指揮使陳璘、按察使周縉，三位地方大員著寒的貂裘袍，率領著數十名屬，在料峭江風中已肅立等候了近一個時辰。無人敢抱怨，所有人的目都盯著南面那條通往驛道的道。
他們在等一群人——一群從應天府星夜兼程而來，手持天子令，足以讓整個浙江場噤若寒蟬的人。
辰時三刻，遠道傳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。初時細微，漸次如滾雷迫近。不多時，一隊約五十餘騎的影衝破晨霧，出現在道盡頭。
清一的玄窄袖曳撒，外罩深灰羊斗篷，腰間挎著細長筆直的繡春刀。馬是上好的河套駿馬，馬蹄包裹著厚厚的氈，踏在凍的道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，宛若鬼魅夜行。隊伍前方無旗無仗，唯有為首一騎手中高舉一面玄鐵令牌，迎著慘淡的晨，約可見其上刻的篆文——“東緝事廠”。
為首之人，四旬年紀，麵皮白淨，無須。他形並不高大，甚至略顯瘦削，但端坐馬背的姿態卻如青松磐石，紋不。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，眼尾微垂，眸深邃平靜，似古井無波，卻彷彿能映照出人心深最秘的褶皺。他便是司禮監秉筆太監、提督東廠校辦事太監——王彥。
曹弘益深吸一口寒氣，率先躬，聲音在空曠的碼頭顯得格外清晰：“下浙江布政使曹弘益，率本省三司屬員，恭迎王提督！”
後員齊刷刷躬行禮。
王彥勒住馬，目如寒冰刮過眾人臉頰，最後在曹弘益、陳璘、周縉三人上略作停留，微微頷首：“曹藩臺、陳都司、周臬臺，有勞久候。天寒地凍，諸位辛苦了。”聲音不高，略帶宦特有的清越，語調平淡，聽不出喜怒。
“分之事，不敢言苦。”曹弘益連忙道，“提督奉旨南下，舟車勞頓，驛館已備好熱水熱食，請提督先行歇息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王彥翻下馬，作乾淨利落，斗篷甚至不曾揚起過大弧度，“陛下關切東海之事，夜不能寐。咱家豈敢耽擱？太孫殿下何在？”
“殿下正在城東驛館靜養。”曹弘益側引路，“下為提督引路。”
“有勞曹藩臺。”王彥邁步前行，兩名隨行的東廠檔頭如影隨形，其餘緹騎則無聲散開，迅速接管了碼頭周邊的警戒，作嫻默契，令陳璘手下那些衛所兵丁相形見絀。
一行人沉默地穿過被提前淨街的甬道，往城東驛館而去。沿途百姓門窗閉，偶爾有膽大的從門中窺探，也被那肅殺的氣場所懾，慌忙回頭去。整個寧波城，彷彿被這五十餘騎玄客按下了靜音鍵。
驛館門前，孫應元按刀而立。他今日換上了一乾淨的武常服，傷口重新包紮，但眉宇間的疲憊與那道新增的、從額角劃至下頜的淺疤，依舊昭示著不久前的慘烈。見到王彥一行，他抱拳行禮，聲音沙啞：“末將孫應元，參見王提督。”
王彥停下腳步，目落在孫應元臉上，停留的時間比看三位文更長。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：“孫將軍，辛苦了。劉都督的事，節哀。”
孫應元微微一震，虎目泛紅，咬牙道：“謝提督……劉都督忠烈，末將……末將愧對都督！”
王彥不再多言，徑直向驛館走去。孫應元連忙在前引路。穿過層層由浙江都司兵丁把守的崗哨，來到朱瞻基所在的院。院門前，守衛已換了孫應元直屬的淨蝕營銳，見到王彥，雖仍持禮，但眼神中的戒備並未減。
王彥仿若未見，在靜室門前停下，朗聲道：“司禮監秉筆、東廠提督臣王彥，奉旨覲見太孫殿下。”
室靜默片刻，門自開啟。朱瞻基站在門，一素常服，髮髻簡單束起，面尚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已恢復清明沉穩。他目與王彥相接，微微頷首：“王提督，請進。”
王彥躬，兩名檔頭立於門外，孫應元猶豫一瞬，也留在了外面，輕輕帶上門。
室陳設簡單，炭盆燒得正旺，驅散了屋外的寒意。朱瞻基在書案後主位坐下，示意王彥落座。
王彥謝座，只坐了半邊椅子，腰背直如松，目低垂，姿態恭敬無可挑剔，卻自有一不如山的迫。“殿下玉可還安泰？陛下在京中日夜懸心，特命臣前來問安，並協理東海一應事宜。”
“有勞皇祖父掛念，孤已無大礙。提督一路奔波，辛苦了。”朱瞻基語氣平和，“不知皇祖父還有何旨意？”
“陛下口諭，”王彥微微抬高聲音，雖是對朱瞻基說話，目卻依舊低垂，“著皇太孫朱瞻基於寧波暫駐休養，詳查經歷，據實陳奏。命東廠提督王彥協理勘查，釐清東海異變首尾，卹傷亡，查訪餘蹤。一應人等，需竭力配合，不得瞞。”
“孫兒（臣）遵旨。”朱瞻基起，朝北拱手，復又坐下。“提督既來，孤自當配合。不知提督從何著手？”
王彥抬起眼簾，那雙古井般的眸子第一次正對朱瞻基：“按章程，臣需先面聆殿下所述，再逐一問詢隨行人員，查驗可能攜回之證，並勘驗相關海域、地點。此間若有冒犯之，還殿下海涵。”
“理當如此。”朱瞻基點頭，“提督請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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淵如心人·錄筆室暗、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