組建研究團隊的速度,比朱瞻基預想的要快。看來夏原吉對此事頗為上心,也說明皇帝確實有意挖掘那些“知識”的潛在價值。
“孤知道了。夏閣老若有垂詢,孤自當知無不言。”朱瞻基應道。
“其二,”王彥繼續道,語氣依舊平淡,“關於東海善後及卹事宜。兵部與禮部已擬定條陳,陣亡將士追贈、卹皆從優,劉都督追封‘忠毅伯’,諡‘武烈’,立祠祭祀。其子侄恩蔭,亦已擬定。陛下硃批照準,不日明發。”
劉文炳死後哀榮備至,這在理之中,也是朝廷安人心、彰顯忠義的必要之舉。朱瞻基心中稍,鄭重道:“劉都督忠烈,得此哀榮,可英靈。朝廷厚恩,孤代殉國將士謝過陛下,謝過諸位大人。”
王彥微微頷首,又道:“此外,五軍都督府及兵部已行文沿海各都司、衛所,加強巡防,留意一切異常海況及……‘非人之’。浙江都司陳璘報稱,寧波外海近日常有霧氣不散,偶有漁民稱見‘鬼火’或‘異響’,已加派哨船探查,暫無確切發現。”
朱瞻基心中一。霧氣?鬼火?異響?是“裂隙”崩塌的餘波影響?還是……“織網者”或“汙穢”殘留的蹤跡?抑或只是尋常的海霧與漁民訛傳?但無論如何,這都不是好訊息。
“有勞陳都司及沿海將士費心。”朱瞻基沉聲道,“東海之事,恐未徹底了結。還朝廷持續關注。”
“臣已將此稟明陛下及兵部。”王彥道,“陛下有旨,命東廠亦需留意相關報,無論朝野,但有涉及‘東海異象’、‘蒼白’、‘汙穢怪’等言辭風聲,皆需記錄報。”
朱瞻基看了王彥一眼。東廠介報收集,意味著皇帝對此事的警惕已提升到最高級別,同時也意味著,任何與東海相關的言論,都將於嚴的監控之下。
“陛下聖慮周全。”朱瞻基只能如此說。
王彥彙報完畢,並未久留,行禮告退。
待王彥離開,徐爾覺才鬆了口氣,小聲道:“殿下,這王提督……每次來,學生都覺背後發涼。他是不是……一直在監視我們?”
“他是奉旨辦差。”朱瞻基走到窗邊,著王彥消失在月門外的背影,“監視也好,保護也罷,都是陛下的意思。我們只需做好自己的事。”他轉過頭,看向徐爾覺,“徐博士,你方才那些推演,頗有趣味。但切記,在此,一切筆墨言論,皆需謹慎。那些草圖推演,自己參詳即可,莫要輕易示人,更不可流傳出去。”
徐爾覺心中一凜,連忙應道:“學生明白!”
接下來的日子,澄心齋保持著一種表面平靜、裡各有所思的狀態。朱瞻基繼續他的靜坐、知與在梳理,偶爾與周胤昌討論星象曆法的異常(周胤昌逐漸從朱瞻基的提示中,發現現行曆法在一些細微可能存在偏差),更多時間則用來“指導”徐爾覺那些看似異想天開、實則暗藏玄機的“格研究”。孫應元則如同最忠誠的守衛,牢牢把控著外院的門戶,警惕著一切風吹草。
而西苑之外,乃至整個應天府,關於東海之事的波瀾,正以他們尚不完全知曉的方式,緩緩擴散開來。
三、朝野漣漪·無聲的角力
武英殿偏殿的那場非正式問對,雖然容被嚴格控制在極小範圍,但皇太孫“死裡逃生”、“負異變”、“得上古澤”的訊息,終究如同滴靜水的墨滴,在高層員和皇室宗親的小圈子裡,不可避免地漾開了漣漪。
正式朝會上,無人敢公然置喙天家之事。但退朝之後,各部衙門、公侯府邸、清流文會的私談話中,各種猜測、議論、乃至擔憂,已悄然滋生。
以戶部尚書夏原吉為首的部分務實派員,更關注那些“上古澤”可能帶來的實際好。他們樂見“格致諮議房”的立,並暗中、舉薦可靠的人才加,期能為日漸龐大的帝國財政、民生工程、乃至軍備改良,尋得新的突破點。夏原吉本人甚至空翻閱了一些前代奇技巧的著述,為後續與朱瞻基的“請教”做準備。
兵部尚書金忠及五軍都督府的一些勳貴將領,則對那“域外蒼白之災”的威脅耿耿於懷。他們反覆推演朱瞻基描述的戰鬥場景,越想越覺得心驚。敵人攻擊方式完全無法理解,常規戰法似乎全然無效,這讓他們這些習慣了沙場征伐的老將到前所未有的無力與焦慮。金忠已數次奏,請求加強京營及九邊重鎮的特殊訓練與裝備研發,並提議重新啟用或強化一些原本針對“巫蠱”、“妖”的軍中條例與偵查手段。
禮部尚書呂震及部分言清流,則對朱瞻基的“異變”與獲得的“非聖賢之道”的知識,抱有本能的疑慮甚至反。他們認為,皇太孫當潛心聖學,修習治國正道,而非沉迷於怪力神、奇技巧。朱瞻基眼中偶爾顯的異象,更被某些人私下描繪為“妖瞳”,視為不祥之兆。只是礙於皇帝態度不明,且朱瞻基剛剛歷經大險、又有忠烈事蹟傍,無人敢公開彈劾,但暗中串聯、換看法者,不乏其人。
皇室宗親部,亦是暗流湧。漢王朱高煦、趙王朱高燧的府邸,近日訪客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些。太子朱高熾則一如既往地深居簡出,在東宮養病,但對兒子歸來的訊息,顯然格外關注,據說每日都會詢問太醫朱瞻基的況,並親自過問了送往西苑的藥材和用度清單。
而在這場無聲的角力中,有兩方勢力,表現得最為特殊。
一方是以司禮監太監、東廠提督王彥為代表的廷勢力。他們嚴格秉承皇帝意志,如同最的機,一不苟地執行著監控、審查、報收集的任務。王彥本人更是如同形人,除了每日例行“請安”,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對東海之事發表任何看法,但他的東廠番役,卻已悄然擴大了在京城,乃至沿海部分州縣的耳目網路。
另一方,則是以太子師姚廣孝為代表的、超然於朝爭之外的“方外”智慧。這位被皇帝尊崇的奇僧,自武英殿問對後,便閉門謝客,連日常的講經說法都暫停了。有相的員前去拜訪,也只得到“大師正在靜修參禪”的回話。但據其邊近侍無意中,姚廣孝近日時常獨自於禪房對弈,棋盤上黑白子擺出的,並非尋常棋局,而是一些極其古怪、彷彿蘊含某種深意的星象或卦象圖案。偶爾,他還會對著虛空,喃喃自語一些令人費解的詞句,如“火種歸位,天命有變”,“外劫已至,修當時”,“金瞳銀眸,非妖即聖”……
這些朝野間的細微向,如同無數條暗流,在西苑那看似平靜的圍牆之外,洶湧織。它們最終將匯聚怎樣的浪,又會將困於澄心齋的朱瞻基推向何方,此刻尚無人能知。
這一日黃昏,大雪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。朱瞻基立於暖閣窗前,著外面迅速被染一片純白的世界。他出手,一片雪花輕盈地落在掌心,瞬間融化,帶來一涼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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