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武的冬夜，寒氣砭骨。唐裹了略顯單薄的袍，踏著新落的積雪，再次走向城南那座小院。靴子踩在雪上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他手中握著那枚骨笛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院門依舊虛掩，彷彿專為他而留。推門進去，院積雪未掃，石桌石凳覆著一層素白。康黛娜並未在屋中，而是披著一件厚厚的雪狐裘氅，獨自站在院角的梅樹下。紅梅映雪，暗香浮，手輕輕拂去一枝梅花上的積雪，側影在清冷的月與雪織下，竟有幾分不真實的孤峭。
聽到腳步聲，並未回頭，只是淡淡開口：“來了。”語氣平淡，聽不出那夜星下對酌的餘溫，也並無朝堂流言帶來的疏離，彷彿只是預料之中。
“嗯。”唐應了一聲，走到旁不遠站定，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。“我來，是想問問，長安那邊的訊息……”
“訊息送進去了。”康黛娜打斷他，終於轉過，狐裘的領襯得臉頰愈發白皙，琥珀的眸子在雪夜中亮得驚人，“用的是最笨，也最有效的法子——讓幾個死士，扮作運人，混在每日出城掩埋凍斃者的隊伍裡，將寫有咸大捷和郭子儀兵臨城下訊息的絹布，塞在了幾‘’的襟裡。守城的叛軍嫌晦氣，檢查不嚴。”
說得輕描淡寫，但唐能想象到其中的兇險。死士，意味著有去無回。
“代價不小。”他聲音有些乾。
“價錢包括了他們的安家費。”康黛娜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，“效果如何，尚未可知。長安如今是座死城，訊息傳進去容易，發酵開來難。”
唐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有勞了。”他知道，能做到這一步，康黛娜已然盡力。
兩人一時無話，只有風雪掠過枝頭的細微聲響。氣氛有些凝滯。
“朝堂上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康黛娜忽然道，目落在唐臉上，帶著審視，“戴罪立功？看來你這，做得並不安穩。”
唐苦笑一下：“樹靜而風不止。在其位，謀其政，有些事，避不開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康黛娜角微揚，不知是贊是諷，“不過，你這次來，恐怕不只是為了問長安的訊息吧？”
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直視著的眼睛：“我想知道，除了長安，你還聽到了什麼？關於，關於范，關於……回紇。”
最後兩個字，他吐得很輕，卻讓康黛娜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。微微眯起眼：“你聽到了什麼風聲？”
“只是猜測。”唐道，“郭帥退守咸，叛軍力驟減。史思明狼子野心，安慶緒困守孤城，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。與外族勾結，引為奧援，並非沒有可能。”這是基於歷史走向的推斷，也是他心深最大的憂。
康黛娜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彷彿要重新認識他一般，最終，輕輕吐出一句話，卻讓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回紇葛勒可汗的使者，半月前，秘抵達了范。”
果然！歷史的車還是碾向了這個方向！安史叛軍與回紇的勾結，將會給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，帶來更深重的災難！
“訊息可靠嗎？”唐急問。
“我的人，在范親眼所見。使者隊伍規模不大，但護衛悍，直接住進了史思明的府邸。”康黛娜語氣肯定，“雙方談了些什麼，不得而知。但回紇人貪得無厭，史思明引狼室，絕非良策。只怕請神容易送神難。”
唐眉頭鎖，在雪地裡來回踱了兩步，積雪被他踩得凌。“此事必須立刻稟報陛下！需早做防備！”
“你以為陛下會信？”康黛娜冷然道，“僅憑我一面之詞，無真憑實據，在那些朝堂諸公看來，或許又是我這胡與你不清不白，編造出的危言聳聽。”
唐腳步一頓，僵在原地。康黛娜的話，像一冰冷的針，刺破了他剛才因獲得重要報而產生的急切。是啊，在流言纏的當下，他若貿然呈報如此重大的、且來源“敏”的報，只會坐實他與胡商“勾結”的罪名，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，說他“通敵”、“構陷”。
進退維谷！
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，康黛娜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在雪夜裡帶著幾分飄渺的意味：“唐，你現在知道，我為何總是說，能靠得住的，只有自己和手裡的刀了吧？”
唐抬起頭，向。月雪映照下，的面容清晰而冷靜，甚至帶著一悉世的淡漠。
“那……該如何是好？”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，帶著一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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