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京城，清晨仍帶著一涼意。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皇城的飛簷斗拱，街道兩旁的榆樹上，珠順著葉片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洇開深的痕跡。李牧穿著一深藍常服，踏著溼漉漉的石板路，走向位於皇城西南角的軍監衙門。他的步伐沉穩，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蹙著。安遠侯雖已伏誅，但朝堂之上那無形的力非但沒有減輕，反而像這清晨的霧氣，愈發濃重粘稠。
衙門口站崗的兵士見到他，立刻直腰板，恭敬地行禮：“大人！”眼神里除了敬畏，還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惶恐。李牧微微頷首，剛踏大門，主事劉文謙便幾乎是踉蹌著迎了上來，他面慘白，額上沁著細的冷汗，袍的前襟甚至因為匆忙而系歪了一顆釦子。
“大人！大、大人……出事了！”劉文謙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抖，幾乎是湊到李牧耳邊低語，撥出的熱氣都帶著慌。
李牧腳步未停，目掃過院幾個正朝這邊張的胥吏，那些人立刻像驚的兔子般低下頭，假裝忙碌。他神不變，語氣平靜無波：“慌什麼？天塌不下來。何事？”
劉文謙亦步亦趨地跟著，用更低的聲音急促道：“昨夜……昨夜庫房盤點，發現甲字三號庫了三箱新造的神機弩箭，共計九百支！下親自核對了三遍，庫記錄明明在冊，可、可庫房裡就是不見了！看守的侍衛賭咒發誓說並未見任何人進出，那鎖頭、封條也都完好無損，像是……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！”
李牧腳步終於一頓，眼神陡然銳利如刀，剮在劉文謙臉上：“憑空消失？”他冷哼一聲，“這世上哪有鬼魅，只有裝神弄鬼的人。帶路，去庫房。”
軍監庫房重地，位於衙門最深，高牆鐵門，守衛森嚴。李牧仔細查驗了門鎖，那黃銅大鎖毫無撬鑿痕跡；封條完好無損，蓋著軍監和大的雙重印鑑；他甚至蹲下，仔細檢查了門檻下的青磚和門軸隙，又抬頭向高大庫房頂部的氣窗，皆未見異常。從高窗斜進來，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形一道柱，映出庫堆積如山的箱籠和架子上排列整齊的軍械，唯獨角落那片空地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鬼未清，而且手段愈發高明。”李牧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，他轉對跟在後、大氣不敢出的劉文謙和一眾庫管吩咐道：“此事暫不聲張，權當未曾發生。劉主事，你暗中排查昨夜所有值守、巡更、乃至進出過附近區域之人，無論職大小，一個都不要掉。記住，是暗中排查。”
“是，下明白！”劉文謙連忙躬，用袖子了額角的汗。
離開庫房，李牧轉而走向西側的工坊區域。還未走近，便聽到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工匠們低沉的談聲。這裡的氣氛與庫房的冷死寂截然不同，充滿了煙火與活力的氣息。空氣中瀰漫著煤炭、金屬和木料混合的特殊氣味。巨大的風箱呼哧作響，爐火正旺，映得匠人們古銅的皮泛著油。
他們正在試製的，是李牧據前朝稿“神火飛”改進的新型火。見到李牧進來，工匠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，恭敬地行禮。負責此的老匠作趙鐵錘，是個手臂比常人大還的壯碩老漢，他放下手中半品的金屬構件，用汗巾了把臉，迎了上來。
“大人，您來了。”“進展如何？”李牧走到試驗檯前，拿起一個已經組裝好的“神火飛”模型仔細端詳。這模型形似烏，雙翼和腹部中空，用以填充火藥和引信，尾部則裝有穩定的尾翼和簡易的導向裝置。
趙鐵錘躬答道：“回大人，按照您的改良，用鋼替換了部分鐵片，減輕了重量，又調整了尾翼角度和火藥噴口，現在這‘飛’的程已能穩定達到三百步以上，準頭也比之前那個草圖模型大有提升。就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糙的手指撓了撓花白的頭髮，“就是這火藥配比還是不穩，時猛時弱，十次裡總有兩三次啞火，或者飛出去沒多遠就栽下來。”
李牧點點頭，將模型小心放回原：“嗯，火之事，關乎將士命，乃至國運，寧可慢，不可錯。繼續除錯，務求穩妥。此若能功，將來或可改變戰場格局，遠距破敵，減我軍近戰傷亡。”
“小的們明白！”趙鐵錘和其他工匠齊聲應道，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位年輕上的信服與幹勁。
就在這時，工坊外的院落裡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喧譁的腳步聲。李牧抬眼去，只見王老五正快步穿過院子朝他走來，臉凝重，甚至比剛才的劉文謙還要難看幾分。王老五行事向來沉穩，能讓他如此形於，必是出了大事。
李牧心中微微一沉，對趙鐵錘道：“你們先忙。”隨即迎向王老五。
王老五走到近前，甚至來不及行禮，便低聲音，語速極快地說道：“姑爺，宮中傳來訊息，太后……太后昨夜突發急症，病倒了！”
李牧瞳孔微：“何時的事？況如何？”“說是昨夜二更天左右，突然心悸氣短，悶如絞，冷汗淋漓。太醫院當值的幾位太醫都去了，診了半夜，湯藥灌下去幾碗，卻毫不見起，反而愈發沉重。今早陛下震怒，已下旨懸榜招醫，稱若能治癒太后，賞千金，封爵。”
太后雖年事已高，但素來朗，注重養生，春秋兩季還常去京郊行宮走。此次病發如此突然猛烈，時機更是微妙——恰在安遠侯伏誅、其黨羽被清洗，朝局盪未平之際。李牧嗅到了一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，這病，來得太巧了。
他沉片刻，眼中閃，對王老五低聲道：“老五，你親自帶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弟兄，去查兩件事：第一，太后病發前兩三日，慈寧宮外可有生面孔出？尤其是遊方僧道、江湖士之流。第二，太后近期的飲食、藥膳，所有經手之人，從採買到烹製再到呈送，每一個環節都給我暗地裡過一遍，不要驚任何人。”
王老五跟隨李牧多年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，重重點頭：“明白！我這就去辦！”
待王老五轉離去，李牧又回頭對眼帶關切的趙鐵錘吩咐道：“趙師傅，‘神火飛’的試製暫緩，所有圖紙、筆記，立刻封存庫，沒有我的親筆手令，任何人不得呼、查閱。”“是，大人！”趙鐵錘也意識到了事的嚴重，鄭重應下。
當日下午，李牧奉召宮探病。慈寧宮，濃重的藥味幾乎凝了實質，燻得人頭腦發悶。宮太監們屏息靜氣，走路都用腳尖，生怕發出一點聲響。太后臥於榻之上，錦被覆蓋著往日而此刻卻顯得有些瘦小的軀，面是一種不祥的灰敗，泛著淡紫，呼吸微弱而急促。
元嘉帝坐在榻前的繡墩上，眉頭鎖一個深刻的“川”字，眼圈泛著青黑，顯然是一夜未眠。幾位太醫署的院使、院判跪在下方，微微發抖，額頭著冰涼的金磚地面。
“李卿來了。”元嘉帝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太后此番病得蹊蹺，太醫院眾口一詞，皆說是心脈舊疾，可朕看這症狀……不像。他們開的方子，不過是些安神補氣的尋常藥材，灌下去如石沉大海。你可有何見解？”
李牧上前幾步，先是仔細看了看太后的氣，又拿起榻邊小几上的藥方掃了一眼，方子確實中規中矩，挑不出錯，但也絕無可能力挽狂瀾。“陛下，臣早年遊歷四方時，曾偶遇異人，略通一些醫理。可否容臣近前，一觀太后脈象？”李牧躬請示。
元嘉帝彷彿抓住了一救命稻草，立刻點頭：“準！快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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