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的遼東,春意總算有了幾分實在的模樣。遼城外道兩旁的柳樹了新芽,野地裡不知名的草花星星點點地開著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甜氣息。只是沿途仍可見焦黑的殘垣、荒廢的田壟,以及三三兩兩緩緩返鄉的流民影,提醒著人們這片土地剛剛經歷的創傷。
辰時初刻,遼城南門外已是人聲鼎沸。皇帝元嘉帝特旨,命在京文武員、遼東留守將領及地方士紳代表,齊集南門,為遼國公李牧餞行。這規格,幾乎等同於親王離藩。
李牧今日一常服——石青雲紋緞面直裰,外罩玄披風,頭戴烏紗幞頭,打扮得如同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,只是腰間那枚賜的、刻著“如朕親臨”四字的金牌,在晨下偶爾閃過耀目的金芒,彰顯著他非同尋常的份。他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、略顯憨厚的笑容,與前來送行的員將領一一作揖道別。
“國公爺此番回京,定要替末將等向長公主殿下問安!”鐵戰一簇新的二品武朝服,率領東線諸將,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中帶著不捨。他雖封了靖北侯,但皇帝旨意,命其暫留遼東,協助新任的遼東總兵(由西線一位資歷較老的將軍升任)整飭防務,理善後。這是明升暗留,也是制衡。
李牧趕忙上前扶起,拍拍鐵戰厚實的肩膀,笑道:“鐵侯爺放心,話一定帶到。你在遼東,好生協助劉總兵,早日讓邊關穩固,百姓安寧。待他日回京,咱們再好好喝一場!”語氣熱絡,彷彿只是尋常友朋離別。
“國公……”鐵戰抬頭,虎目微紅,言又止。他雖豪,卻非蠢人。朝廷的這番人事安排,皇帝對李牧明褒實忌的態度,他多能覺到。這一別,不知何時能再並肩,更不知前路是坦途還是荊棘。
李牧手上微微用力,遞過一個“放心”的眼神,低聲道:“保重。按我之前代的辦,凡事謹慎。”
鐵戰重重點頭:“末將明白!”
另一邊,顧青衫也與新任遼東布政使(楊廷儀舉薦的幹員之一)等人寒暄著。他已晉戶部右侍郎,本可隨李牧一同回京赴任,但李牧以“遼東錢糧接、卹發放等事,非青衫不能釐清”為由,奏請皇帝準其暫留月餘。皇帝欣然應允。這既是給朝廷接管財政的方便,也讓顧青衫有了更充足的時間,理那些不能見的“尾”。
“顧大人年輕有為,深得遼國公真傳,日後定是朝廷棟樑。”新任布政使是個五十餘歲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須笑道,話裡卻聽不出多真誠。
顧青衫躬還禮,笑容謙和:“張大人過譽了。下才疏學淺,只是跑辦事罷了。遼東初定,錢糧戶口千頭萬緒,正需張大人這般老持重的前輩主持大局。下定當竭力配合,待諸事割清楚,便回京向部堂和大人們覆命。”
場面話你來我往,滴水不。楊廷儀也親自到場,與李牧執手話別,說了許多“國公勞苦功高,回京好生休養”、“陛下聖眷正隆,日後倚重之尚多”之類的客套話。李牧自是連連謙謝,一副“終於可以歇歇”的憊懶模樣。
最後,在眾人矚目下,監大太監曹正淳奉皇帝口諭前來,賜下酒三杯,並傳達元嘉帝的最後叮囑:“陛下說,遼東春寒,國公路上保重。長公主在京翹首以盼,國公歸心似箭,朕亦知也。特准國公儀仗可日夜兼程,但亦需量力而行。待回到京師,朕在宮中設家宴,為國公與皇妹接風洗塵。”
“臣,叩謝陛下天恩!必不負陛下關懷恤之意!”李牧恭敬接過金盃,連飲三杯,面微微泛紅,更顯“憨直”。
吉時到,鼓樂齊鳴。李牧登上那輛皇帝特賜的、寬敞舒適的四馬車(帶有減震裝置,是李牧名下工坊的最新出品,僅此一輛),在五百名銳親衛(皇帝特許保留的護軍)的簇擁下,車隊緩緩啟,駛離遼城南門。
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李牧臉上那層應酬的笑容漸漸淡去,他靠坐在鋪著厚厚絨墊的車廂,了有些發僵的臉頰。車廂很寬敞,設有固定的小書案、儲格,甚至有個小炭爐溫著茶水。他的兩名最的、沉默寡言的中年親隨坐在對面角落,如同影子。
車隊出了遼地界,速度漸漸提了起來。道雖然經過簡單平整,但依舊顛簸。李牧沒有看書,也沒有假寐,只是過車窗上特製的、單向可視的琉璃片(同樣是秘工坊的產),默默觀察著窗外掠過的景象。
戰爭對遼東的破壞是巨大的。越往南走,人煙似乎越稀,偶爾經過的村莊,大多十室九空,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。只有靠近錦州、山海關一帶,才漸漸看到一些重新升起的炊煙,和田野中稀疏勞作的影。朝廷的善後條陳寫得再好,真正落實到這瘡痍滿目的大地上,需要時間,更需要實實在在的錢糧和人。
“民生多艱。”李牧心中暗歎。即便他來自現代,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,面對這時代的大災大難,個人的力量依舊顯得渺小。他能打贏一場戰役,甚至影響一場戰爭,但要讓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真正恢復生機,絕非一朝一夕之功,也非一人一策可。這更堅定了他“另闢天地”的想法——在一個全新的、沒有歷史包袱的地方,或許能更快地實踐一些理念。
行程第一日,平安無事,夜宿錦州驛館。錦州文武員自然殷勤接待,宴席雖不及遼奢華,但也算周全。李牧依舊扮演著歸心似箭、不耐應酬的憨直功臣,草草用飯便藉口旅途勞頓歇下了。暗中,親衛們卻將驛館外把守得鐵桶一般。
第二日,過寧遠,傍晚抵達山海關。山海關總兵率眾出迎十里,禮儀極隆。關城張燈結綵,恍若節日。宴席設在山海樓,可遠眺渤海。席間,總兵及本地員不免又對李牧的功績頌揚一番,酒過三巡,氣氛熱烈。
然而,酒酣耳熱之際,一位喝得面紅耳赤的本地衛所指揮僉事,大著舌頭舉杯道:“國公爺此番回京,定要高升!以後咱們遼東的弟兄們,還得仰仗國公爺在陛下面前言,多撥些餉銀糧草才是!那些文,懂個屁的邊事!”
此言一齣,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。山海關總兵臉微變,呵斥道:“王僉事,你喝多了!休得胡言!”
那王僉事卻似渾不在意,繼續嚷道:“總兵大人,末將沒說錯啊!這些年,咱們邊軍吃的虧還嗎?朝中那些大老爺,筆桿子一,咱們就得著肚子守城!這回要不是遼國公神兵天降,咱們還不知道要在這山海關熬多久!國公爺,您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無數道目聚焦到李牧上。這話看似直,實則兇險。是在挑撥邊軍與文乃至朝廷的矛盾,更是將李牧架在火上烤——他若附和,便是認同邊軍對朝廷的不滿,有收買軍心、非議朝政之嫌;他若嚴詞駁斥,又恐寒了這些邊軍將領的心,顯得與那些“不懂邊事”的文同流合汙。
李牧放下酒杯,臉上出困又略帶不滿的神,看向那王僉事:“王大人,你這話本公可聽不懂了。什麼‘文懂個屁的邊事’?首輔楊大人、還有朝廷新派來的張布政使他們,為了遼東善後,可是熬了好幾個通宵,制定的章程那一個詳細!連怎麼給陣亡將士家眷發卹、怎麼給流民分田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本公看著都頭疼,他們不懂,能寫出這些?”
他頓了頓,又“憨憨”地看向山海關總兵:“劉總兵,你說,是不是這個理?咱們當兵的,把仗打贏了,守住國門,就算盡忠了。這安百姓、治理地方、徵收錢糧的麻煩事,可不就得給那些讀書多、心思細的文大人們去心嗎?咱們要是也去管這些,那還不套了?就像本公,打仗還行,可一想到要理那些田契賬本,腦袋就嗡嗡響,恨不得立刻跑回京城吃碗炸醬麵躲清靜!”
這一番話,看似答非所問,避重就輕,實則巧妙地將話題從“文武對立”、“朝廷欠餉”的敏,引向了“文武分工”、“各司其職”的常理,並且再次強調了自己“不耐俗務、思歸心切”的人設。最後那句“吃炸醬麵”的調侃,更是引得席間眾人發出會意的笑聲,尷尬氣氛頓時消解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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