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管的紙條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李牧指尖微。舊港劇變的訊息與周鎮海不容置疑的徵召令,瞬間將剛剛因火炮試而稍有振作的飛龍澗,重新拖了更加兇險的漩渦邊緣。石臺核心的竹棚,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。油燈的暈在幾張或凝重、或焦躁、或蒼白的臉上跳躍。李牧、沈富、顧青衫(被抬來參會)、鄭七、雷昆、阿木、司徒文遠,飛龍澗目前的決策核心盡數在此。棚外,阿木佈置了最嚴的警戒,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。
“況大家都清楚了。”李牧將紙條放在簡陋的木桌上,聲音低沉而清晰,“周鎮海要我們出兵,去填舊港那個大火坑。去,可能人船兩空,甚至被周鎮海當槍使、當棄子。不去,立刻與周家決裂,失去明面上的庇護,還要面臨周鎮海可能的報復,以及荷蘭人、西班牙人隨時可能落井下石。”他頓了頓,目掃過眾人: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猶豫。必須立刻拿出對策。都說說吧。”
沉默片刻,鄭七第一個開口,他臉上還帶著之前與周福對峙的怒氣,聲音嘎:“公子,俺是個人,不懂那麼多彎彎繞。但俺覺得,周鎮海再不是東西,眼下他頂著紅鬼的力,總歸是在護著舊港的華人。舊港要是真被紅鬼佔了,咱們飛龍澗孤懸在外,又能好到哪兒去?亡齒寒啊!再說,周鎮海手裡有船有人,咱們現在跟他翻臉,他回頭收拾完紅鬼(或者打輸了),騰出手來就能把咱們碾死。依俺看,不如去!去了,至面上還是‘自己人’,還能看看局勢,見機行事。”
雷昆抹了把臉,悶聲道:“鄭七哥說得有道理。咱們這點家底,扛周家就是找死。去了舊港,刀槍無眼,死傷難免,但總比留在這裡等著被周福那廝慢慢勒死,或者被周鎮海秋後算賬強。而且,咱們的人去了,也能親眼看看舊港到底打什麼樣,周鎮海和荷蘭人究竟誰。”
武將的思維直接而現實,傾向於服從更強的力量並在夾中求存。
沈富輕輕咳嗽一聲,傷勢未愈,臉依舊蒼白,但眼神冷靜如冰:“鄭七哥、雷昆兄弟的顧慮很實在。但我覺得,我們可能高估了周鎮海‘護著華人’的心思,也低估了舊港局勢的兇險。”看向李牧,“公子,周鎮海此人,梟雄之姿,利字當頭。他此番急徵召,恐怕並非為了‘共外侮’,更多是急需力量填補防線,甚至可能存了讓我們當炮灰、消耗荷蘭人實力,同時削弱我們自的心思。舊港談判破裂,荷西艦隊炮擊,說明對方已決心用武力,局勢絕非小規模衝突,很可能演變一場大戰。我們這點人船投進去,杯水車薪,改變不了大局,反而會白白葬送掉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銳。”停頓一下,繼續道:“至於‘亡齒寒’,舊港若失,南洋華商勢力必遭重創,我們日子會更難過,這沒錯。但飛龍澗地婆羅洲陸河谷,地形險要,易守難攻。只要我們能保住這裡的基,憑藉礦藏和技,未必不能另尋出路,或者與新的勢力(看了一眼司徒文遠)尋求合作。若將主力折在舊港,飛龍澗空虛,周福就能輕易摘走所有桃子。那才是真正的絕路。”
沈富的分析更傾向於儲存實力,獨立發展,對周鎮海充滿不信任。
顧青衫虛弱地靠在椅背上,聲音雖輕,卻條理清晰:“沈東家所言,切中要害。周鎮海的命令,名為徵召,實為綁架。我們若去,主權盡失,生死於他人之手。但若斷然拒絕……眼下確非與周家徹底撕破臉的最佳時機。周福在此,就是人質和眼線。我們還需借周家渠道獲取部分資,也需要周家這面旗號暫時抵擋其他明槍暗箭。”他了口氣,緩緩道:“屬下以為,或可……虛與委蛇,拖延周旋。以‘防備土著及殘敵反撲、確保礦場不落敵手’為由,只派量非核心人員,攜帶次等裝備,由周福統領前往舊港應付。主力則以‘鎮守本、保障後勤’之名留下。如此,既給了周鎮海代,避免了立刻決裂,又保住了我們的本。只是……周福此人猾,未必肯輕易就範,需有周全安排。”
這是謀士的折中之策,力求在夾中求得最大生存空間。
所有人的目,最後都投向了司徒文遠。他代表潛龍會,一個神秘而強大的潛在盟友,他的意見至關重要。司徒文遠迎上眾人的目,青衫依舊,神從容:“諸位所言皆有道理。文遠僅代表會首及潛龍會,提供一些資訊和看法,供李公子決斷。”“首先,舊港局勢,確已危如累卵。我會最新報顯示,荷蘭東印度公司此次決心甚大,聯合西班牙人,不僅是為了貿易利益,更深層的目的是藉機打擊、分化乃至控制舊港華人勢力,為其後續全面控制香料群島掃清障礙。周鎮海雖強,但獨木難支,且商會部並非鐵板一塊,陳家新遭重創,其他幾家各有盤算。此戰勝負難料,即便能守住,也必是慘勝,且戰後格局必將重塑。”“其次,關於周鎮海。會首對其評價是:雄才大略,然剛愎自用,疑心甚重,利益至上。他此番徵召飛龍澗力量,確有充實己方、消耗異己之嫌。即便公子全力相助,日後也難獲其真心信任,飛龍澗恐永為其附庸。”“最後,關於我會態度。”司徒文遠看向李牧,目誠懇,“會首讓我轉告公子:潛龍會願作公子後盾。無論公子作何抉擇,我會都將盡力提供支援。若公子選擇留守,我會可加強秘渠道資供應,並協助監視周福及外部向。若公子選擇赴舊港,我會亦可在報、策應乃至必要時的撤退路線上提供幫助。”
他沒有直接給出建議,但傾向已經很明顯:潛龍會更希李牧保留實力,與周家保持距離,以便於他們未來推的“華盟”構想。
李牧靜靜聽完所有人的意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棚只剩下油燈燈花偶爾開的輕微噼啪聲,和遠約傳來的、周家水手巡邏的腳步聲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力在沉默中積聚。終於,李牧停止了敲擊,抬起眼,目已是一片清明果決。“諸位所言,皆是為飛龍澗前途計,李某激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有力,“周鎮海之令,是危機,亦是機遇。
頂不可取,全從是死路。顧先生‘虛與委蛇’之策,是正途,但需更進一層。”
他站起,走到簡陋的南洋海域圖前(由潛龍會提供補充了最新資訊):“我的決定是:雙管齊下,明暗分離。”“明面上,我們遵從周鎮海號令。但不是主力盡出。由周福統領,調那四艘周家留下的戰船中的兩艘,以及一百五十人。這一百五十人中,包括周福帶來的所有原周家水手(約八十人),再從新招募的礦工、以及鄭七雷昆手下表現普通、忠誠度尚未完全確定的護衛中,挑選七十人充數。武配備,只給常規刀矛和量老舊火銃。由周福任指揮,即刻整頓,明日一早出發,馳援舊港。”鄭七和雷昆張了張,似乎想說什麼,但被李牧用手勢制止。“這麼做有幾個好:第一,給了周鎮海代,面子上過得去,短期不會與我們翻臉。第二,將周福這個釘子和他大部分直屬力量送走,減輕我們部力。第三,那七十個我們自己人,分複雜,未必心向周家,去了舊港,是死是活,是逃是留,看他們自己造化,也可作為我們在舊港的耳目,若能活下來,或許有用。第四,消耗掉部分周家留在我們這裡的船隻和‘不安定’因素。”“暗地裡,”李牧語氣轉冷,“飛龍澗進最高戒備狀態。對外宣稱‘主力留守,防備不測’。實際由我、沈富、顧青衫、鄭七、雷昆、阿木及所有核心工匠、銳護衛、可靠礦工以及家眷留守。阿木,你立刻帶人,加快秘基地建設和資轉移速度!尤其是新鑄的火炮、高純度黃金、所有技資料、關鍵工匠和他們的家眷,必須優先、分批、秘轉移至備用據點。司徒先生,請潛龍會協助掩護和接應。”
“鄭七、雷昆,你們的人重新整編,剔除不可靠者後,分為明暗兩班。明班配合剩餘周家水手(人數已)巡邏,做足姿態,尤其要看好礦坑口和工坊區。暗班由阿木統一指揮,負責秘通道警戒、資轉移保衛,並進行強化訓練,尤其是火炮作和小隊戰。”
“沈富,礦場生產照舊,甚至要加大一些明面上的產出,讓周福留下的人看到‘效益’,穩住他們。但核心提煉和研發,轉地下,謹慎再謹慎。”
“顧先生,你未愈,但報分析不能停。舊港和魔鬼三角的報,尤其西班牙探險隊的向,一有訊息,立刻報我。”
他目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司徒文遠上:“司徒先生,請轉告龍夫人,李某謝潛龍會支援。飛龍澗願與潛龍會深化合作,共度時艱。請貴會協助監控周福船隊向、舊港戰局發展,以及……魔鬼三角的任何異。我們可能需要一條絕對安全的、通往龍潛淵或其他備用地點的急撤離路線。”
李牧的決策清晰果斷,兼顧了各方意見,又帶有他強烈的個人風格——在妥協中謀求最大主,在風險中博取生存空間,絕不把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
眾人細細咀嚼,都覺得這是當前最可行、也最大程度保全自的方案。雖然依舊充滿風險,但至將主權奪回了一部分。“公子思慮周全,屬下(我等)遵命!”眾人齊聲應道,心中稍定。
計議已定,立刻分頭行。
李牧親自去找周福。周福聽到李牧同意派兵,先是一喜,但聽到只給兩艘船、一百五十人(大半還是自己人和雜兵),且由自己統領時,臉又沉下來。“李公子,老爺的急令,是徵召飛龍澗所屬戰船及銳!你只出這點人手,還是些雜兵,讓我如何向老爺代?”周福不滿道。
李牧早就準備好說辭,一臉“誠懇”的憂慮:“周管事,非是李某不肯盡力。實在是飛龍澗新遭大難,元氣未復。鄭七、雷昆所部銳,前次戰傷亡慘重,至今未補齊建制,且需鎮守礦坑要地,防備土著和‘獨眼傑克’殘部趁虛而。若將他們也調走,礦場空虛,萬一有失,這富礦落敵手,你我都無法向周老前輩代啊!這一百五十人,已是傾盡全力調的可用之兵了。周管事您親自帶隊,更能現我飛龍澗援救舊港的急切之心。至於銳……周管事您帶來的周家兒郎,不就是現的銳嗎?”
一番話連消帶打,既強調了飛龍澗的“困難”和“重要”,又把周福和他的嫡系捧了上去,堵得周福無話可說。他當然知道李牧藏著掖著,但對方理由冠冕堂皇,且同意讓自己帶隊,總算有了去舊港“立功”和離這個礦坑的機會。他盤算著,到了舊港,自有周鎮海做主,到時候再算賬不遲。
“也罷!就依公子所言!”周福最終咬牙應下,“明日卯時,船隊出發!請公子備齊人馬糧草!”
“一定。”
是夜,飛龍澗無人眠。周福忙著清點人手、整頓船隻、分配資(李牧“大方”地提供了足額的糧食和量金銀)。鄭七和雷昆則忙著按照李牧的名單“挑人”,將那些平時不太安分或能力平平的護衛、以及新招募不久、來歷不明的礦工挑出來,編“援軍”名單。阿木則帶著最可靠的兄弟,在夜和複雜坑道的掩護下,開始了張有序的大規模秘轉移。
火炮被拆解,部件用油布包裹,混在普通礦石中運出。金錠和技資料藏得更秘。關鍵工匠和家眷以“躲避可能戰火,暫避深山”為由,分批悄悄離開。司徒文遠調了潛龍會的外圍力量,在預定接應點等候,確保轉移路線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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