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5章
麟德三十二年,冬。
長安城的雪,似乎比記憶裡更、更冷了些。細的雪粒子被北風捲著,打在太極宮承天門外巍峨的樓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又順著青黑的筒瓦落,在宮道兩側積起一層薄薄的白。
已是申時末,天晦暗,宮燈早早燃起,在風雪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暈,勉強照亮著殿宇間幽深的甬道和廊廡。空氣裡瀰漫著溼冷的寒意,混雜著宮室深飄出的、若有若無的檀香氣,還有遠膳房傳來的、一被風雪稀釋的煙火氣。
一輛青篷雙轅馬車,在四名甲冑鮮明的衛護送下,碾過清掃後仍殘留著冰碴的宮道,緩緩駛承天門側門。馬蹄聲和車聲被厚厚的積雪吸去了大半,只餘下沉悶而規律的轔轔之音,在這肅穆的宮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馬車在紫宸殿前寬闊的丹墀下停住。車簾掀起,先下來一位著青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宦,作輕捷地放下踏凳。
隨後,一隻保養得宜、戴著羊脂玉扳指的手,扶住了車門框。接著,一個裹在厚重玄狐大氅裡的影,略顯緩慢地探而出。
大氅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抿的。形算得上拔,但下車的作間,能看出一屬於長年養尊優的遲滯,以及長途跋涉後的疲憊。
早已候在階下的侍省監快步上前,躬行禮,聲音不高不低:“奴才恭迎國後夫人。路途勞頓,聖人特命奴才在此迎候,夫人請先至偏殿稍歇,暖暖子。”
被稱作“國後夫人”的影微微一頓,沒有立刻回應。(或他?從那形和方才出的手來看,更像是一位年長的貴婦)抬起頭,向眼前這座巍峨的殿宇。
紫宸殿。大唐帝國的權力中樞,天子日常聽政之所。重簷廡殿頂覆蓋著厚厚的白雪,簷角蹲踞的鴟吻在暮中只餘模糊的剪影。殿前巨大的銅銅鶴沉默佇立,上也覆了雪,平添幾分冷寂。殿出的燈火,將雕花窗欞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雪地上,明明暗暗,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威嚴。
一陣裹挾著雪粒的風吹來,捲起大氅的邊角。似乎輕輕吸了口氣,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。
“有勞公公。”一個略有些低啞、卻依然能聽出幾分雍容的聲響起,帶著長途顛簸後的微,也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平靜。
在宦的攙扶下,步上被清掃乾淨、撒了防黃沙的臺階。腳步很穩,但每一步都踏得慎重。玄狐大氅的下襬掃過階面,留下淺淺的痕跡。
偏殿早已備好炭火,暖意撲面而來,驅散了上的寒氣。宮悄無聲息地奉上熱騰騰的參茶和溫熱的淨手帕子。解下兜帽,出一張臉。
若單論五,這張臉並不如何驚豔。歲月毫不留地留下了痕跡——眼角深刻的紋路,微微鬆弛的皮,鬢邊夾雜的銀。但那雙眼睛,卻異常清亮,沉靜,像是兩口深潭,映著跳躍的炭火芒,不起波瀾,卻彷彿能悉一切。的眉細長而英氣,鼻樑直,薄而廓分明,即便不施脂,即便帶著倦,也自有一久居上位、歷經風霜沉澱下來的氣度與威嚴。
,便是草靈。或者說,是大唐皇帝親封的“國後夫人”,亦是乞兒國那位傳奇的“主”。雙重份,相隔三十年,於今日,在這長安宮之,微妙地重合。
並未去那杯參茶,只是用溫熱的帕子慢慢著手,目掃過偏殿的陳設。紫檀木的傢俱,博古架上陳列的瓷玉,牆上懸掛的唐代名家山水,無不緻華貴,卻著一種宮廷特有的、缺乏人氣的冰冷規整。
與乞兒國皇宮裡,那些親手佈置、帶著生活氣息與異域風的暖閣、梅林、菜園,截然不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