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9章
乞兒國沒有春天。
至草靈初來時是這樣想的。
長安三月已是杏花微雨，而這裡的風沙要到四月底才肯停歇。曾在無數個黃昏立於摘星閣上，看渾黃的天際線吞噬落日，覺得這國度的名字起得真好——乞兒，連春天都要向天乞討。
但第十年的春天來得分外蹊蹺。
立春那日，花園裡那株從不結果的胡楊忽然了滿樹新綠。老宮人們跪了一地，說這是祥瑞，是主福澤所致。草靈站在樹下，手那些得近乎明的葉片，想起長安故宅裡的西府海棠。
其實記得的不多了。
十年。足夠讓一個人的口音變得含混，讓舊時的裳在箱底泛黃，讓“回去”這個詞從迫切的漸漸淪為偶爾的閃念。
“主在想什麼？”
皇帝不知何時走到側。他已不是初見的模樣——那時他剛登基三年，眉宇間還帶著年天子的銳氣，看時三分審視七分驚豔。如今他們並肩站在這裡，像兩株系纏的胡楊。
“在想，”收回手，“這樹若會開花，該是什麼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讓司苑局去查典籍。”
草靈失笑。十年了，他仍是這樣——要風，他便恨不能將天捅個窟窿給颳風。曾覺得這是寵，後來才明白，這是他表達依賴的方式。
一個自喪母、十二歲被立為太子、十五歲在兄弟們的刀劍影中坐上龍椅的人，不會說“我需要你”。他只會說“你要什麼”。
從不破。
這是在這片土地上學會的第一件事。
——學會之前，吃了許多苦頭。
初乞兒國宮廷的日子，草靈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。
史的筆是溫的：“主初至，上甚之，朝夕不離。”他們不知道那個“甚之”的背後，是連續三個月無法安眠，總在半夜驚醒，以為自己還在青樓那間仄的耳房裡，聽見鴇母在廊下數銅錢。
不敢在人前展分毫。
唐朝來的和親公主，必須是端莊的、從容的、變不驚的。演得很好，好到連自己都快要相信——直到某次宮宴，膳房上了一道槐葉冷淘。
那是長安夏日街頭最尋常的吃食。青碧的槐葉和麵，過冰水，佐以姜蒜末和酸醋。乞兒國的廚做得並不地道，麵條太，槐葉的苦沒有完全濾淨。
嚐了一口，放下銀箸，藉口更離席。
在偏殿無人的角落，扶著廊柱，把臉埋進袖中。
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。這十年很流淚，早已忘了淚是熱的還是涼的。只記得那日風很大，沙礫打在窗紙上，像無數細小的叩問。
後來再也沒有吃過槐葉冷淘。
再後來，親手在苑闢了一塊地，從中原商隊那裡換來槐樹苗，一株一株種下。第三年，槐樹開花，滿城飄雪般的香。命廚按的方子做冷淘，分賜各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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