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5章
老婦人著那道影消失在弄堂盡頭,慢慢癱回椅背。
櫃檯上還擱著糊了一半的火柴盒,糨糊乾涸半明的殼。枯坐了很久,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。窗外賣糖粥的挑子早已走遠,巷子裡傳來孩追逐的嬉鬧聲,座鐘的嘀嗒聲清晰如初。
低下頭,把那張沒糊完的火柴盒紙片撿起來。
指尖抖得很厲害,怎麼也不住那薄薄的紙邊。試了三次,紙片落,飄進櫃檯下的影裡。
伏在櫃檯上,嚨裡滾出抑了十七年的哭聲。
那哭聲很輕,輕得像冬夜雪落。
貝貝走出蕃瓜弄時,暮已經四合。
弄堂口的電線杆上亮起一盞路燈,昏黃的暈在雪地上印出一個模糊的圓圈。站在圈邊緣,回頭了一眼。
福安裡十二號那扇板門虛掩著,門出微弱的燈。有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嫋嫋升起,在鉛灰的天幕上暈開淡淡的一縷白。
不知道那個老婦人此刻在做什麼。也許是生爐子熱晚飯,也許是繼續糊那些永遠糊不完的火柴盒,也許是獨自坐在黑暗裡,著桌上某張泛黃的全家福。
不知道。
把包袱換到右手,往西走去。
從這裡到霞飛路,要先穿過英租界,再經過跑馬廳,最後沿著亞爾培路一直向南。要走很久,很久。
不覺得累。
腳下的雪被踩實了,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。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結了薄冰的水窪裡。有電車叮噹作響地從旁駛過,車廂裡滿了放工的人,一張張疲倦的臉在玻璃窗上,被暖氣呵模糊的水霧。
走了很久,走到腳發麻,走到棉鞋裡滲進冰涼的雪水,走到街邊的店鋪一家家打烊、捲簾門咣噹咣噹地落下。
在一家關了門的雜貨鋪屋簷下停住腳步,倚著冰涼的牆壁,仰頭著被路燈映橙紅的夜空。
雪花又飄起來了。
很小,很細,落在臉上幾乎覺不到重量。手接了一片,看著它在掌心化水滴,像一滴遲到了十七年的眼淚。
想養母了。
想那間臨河的青瓦房,想灶膛裡跳的火,想養父搖櫓時哼的歌謠。想那條劃了十七年的烏篷船,船頭養母種的蔥長得老高,風一吹就彎了腰。
可知道,暫時回不去了。
還欠著那幅繡品。還欠著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十七年的等待。還欠著那個和自己生著一樣眉眼、在八平米棚屋裡等了十七年的姑娘,一聲“姐姐”。
攏了攏棉襖領口,從屋簷下走出來,繼續往南走。
霞飛路147弄3號的黑漆大門在面前緩緩敞開。
阿貴嬸像是候了許久,見進門,也不多問,只接過肩頭濡溼的包袱,遞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。
貝貝捧著碗,站在客堂中央,著條案上那尊白瓷觀音。觀音垂目,角含著一似有若無的笑意,像察世間所有悲歡,又像什麼都不曾聽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