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1章
“地上涼。”貝貝說。
“不涼。夏天我都是直接睡地上的,比竹子席還涼快。冬天多鋪一床褥子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怎麼不行了?”
“我是姐。”貝貝站起來把自己鋪蓋卷從床上抱下來,是塞進地鋪,“你是妹。”
瑩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。貝貝蹲在地上把被子攤開鋪好,又去煤爐邊拎了熱水壺把湯婆子灌滿塞到瑩瑩的被窩裡。做完這些才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問瑩瑩:“明天早飯吃什麼?”
翌日一早。貝貝一覺醒來已經從窗戶裡進來,照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昨晚睡得很沉,沉到連隔壁弄堂的狗了一整夜都沒聽見。翻了個看見林氏已經起來了,正坐在窗前對著晨穿針。穿了好幾次都沒穿過去。
“娘,我來。”貝貝從被窩裡坐起來,接過針線。線頭在指尖輕輕一捻就穿過了針鼻,從小做刺繡對這個作太悉。林氏看著那被穿好的針,笑了一下,轉去推瑩瑩的房門起來吃早飯。瑩瑩坐在被窩裡眼睛,完看著窗邊的貝貝,剛睡醒的嗓子有點啞:“早。”
貝貝倚著門框站著。窗外朝正從弄堂盡頭升起,青磚牆被染淺淺的金,用只有自己能聽懂的吳語低低呢喃了一句——“今朝轉來哉。”
早飯是泡飯、醬菜、煎蛋。貝貝低頭著碗裡的泡飯,目掃過牆上那個木質相框。相框裡還夾著另一張已經泛黃的紙,紙面從舊賬簿上撕下來,皺皺拓著半篇字跡潦草的家書抄件。抄件寥寥數行,落款下方的箋紙被火燒過邊緣,但能認得出——是莫隆被舊部救出後輾轉寄回來的第一封平安信。“安,勿念。安乎?”林氏用針線工工整整地連著日期把這頁抄件在相框側,旁邊還補了一行自己的筆跡:某年某月,接獲平安。宣紙已泛褐,可見了許久。
這頁抄件筆跡倉促而勉強,字尾拖得很長,像是在極不穩定的一星油燈下歪歪扭扭急急忙忙落下去的。貝貝放下筷子指著那張紙:“這字——”
“你爹的親筆。”林氏把相框取下來,按捺著激從夫人塌前的小匣裡又小心夾出一封更舊的家書原稿,信封上只寫了“吾妻林氏親啟”,補了句“不知何日能寄達”。把信箋出來攤在貝貝面前,“他被舊部救出的時候寫信手都在抖,字都寫不直。你爹從前那一筆館閣多漂亮,信箋從來不用印花的。你瞧他手抖什麼樣,連‘莫’字的草頭都寫歪了。”
貝貝端詳著原稿上那道歪斜的筆跡。從未見過父親,但此刻忽然覺得父親就在紙後面,隔著二十多年的黑暗在用力握的手。瑩瑩從後探過頭:“爹還活著?”林氏把信箋重新收好,在小木匣裡:“有人做證他活著。你們爹活得不舒坦,可他還在。”
貝貝重新端起碗,那行歪歪扭扭的草字在腦子裡橫過來豎過去地轉呀轉。來滬上兩年,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漂,沒有沒有底,像黃浦江上被風吹來吹去的浮萍。可現在知道了——的從來不是水鄉,也不是上海。而是那個還沒機會見到的父親,在暗囚室裡就著油燈寫給母親的那封家書。
窗外弄堂裡,有軌電車過軌道直響,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穿過石庫門上的矮簷灑進來,把這一家三口的影罩在一片溫暖的金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