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1章
他又掏出一個布包，解開，是一雙新布鞋。針腳歪歪扭扭，鞋面上繡了兩朵不形的花，一朵紅的，一朵黃的，歪歪扭扭地在一起。
“你娘新做的。說城裡姑娘不興穿布鞋，可你從小腳涼，冬天不穿布鞋腳後跟要長凍瘡的。”莫老憨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，“這鞋底我幫你納的，用了三層老布。你看看合不合腳。”
阿貝捧著那雙布鞋，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不是委屈。說不清是什麼，只是覺得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忽然斷了。來滬上之後從不讓自己掉眼淚——在繡坊被排沒哭，被惡霸刁難沒哭，參加大賽力大到整晚睡不著也沒哭。可這會兒，捧著這雙針腳歪扭的布鞋，捧著娘在油燈下一針一線出來的心意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哭了好一會兒才著鼻子笑起來，覺得自己丟人。周嬸也紅了眼眶，拿袖子給臉：“傻丫頭，哭啥，又不是見不著了。”
莫老憨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對了，還有人託我們給你帶東西呢。”
“誰？”
莫老憨往岸上努了努：“那個姓齊的年輕人。我們在碼頭等船的時候，他找到我們，幫我們買了船票，還安排人一路送過來。到鎮上又派人接，不然我們這一把老骨頭哪找得到你這繡坊。”
阿貝猛地抬起頭：“齊嘯雲？”
“好像是這個名。他讓我們跟你說——”莫老憨歪著頭想了想，學著齊嘯雲的語調，“‘兩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了，讓好好陪陪爹孃，不急著回’。”
阿貝沉默了。低頭看著手裡那雙布鞋，忽然覺得鞋面上那兩朵歪花扎眼得很。來滬上後才從齊嘯雲口中知道了自己的世——知道了並不是莫老憨夫婦的親骨，知道了那半塊玉佩背後的深宅大院，知道了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和妹妹。
這些事還沒跟爹孃說。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“爹，”阿貝把布鞋放下，抬起頭，“你們先跟我回繡坊，我有話跟你們說。”
繡坊後院的小花廳裡，小翠端上了熱茶和桂花湯圓就走了。阿貝把門關上，轉看見莫老憨夫婦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，姿勢拘謹——像兩個進了別人家客廳的鄉下人，生怕壞了什麼貴重件。
“爹，娘，吃湯圓。”阿貝把碗推到他們面前。
莫老憨端起碗，用湯匙攪了攪，沒吃。他抬頭看了看阿貝的臉，又低下頭，悶聲說：“你這樣子，是有大事要說。”
這個漁民不識字，不認得府的告示，也聽不懂滬上那些彎彎繞繞的話。但他認得阿貝的表——有心事的時候會把抿得的，跟小時候摔破了膝蓋不肯哭一個樣。
阿貝深吸一口氣，從襟裡掏出那半塊玉佩，放在桌上。羊脂白玉在晨裡溫潤如脂，半片祥雲紋樣的缺口參差不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