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0章
幾個繡行老闆面心之。便宜三,在這個行低迷的年景裡,太大了。
“當然,”黃老虎話鋒又是一轉,“我這人做生意講究雙贏。我給諸位便宜三,諸位也得給我一個面子——把繡品的出貨價降兩。這樣大家都有錢賺,豈不哉?”
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。低出貨價,意味著繡孃的工錢也要跟著水。黃老虎這是在用上游的原料壟斷,下游的小商戶和手藝人不戰而降。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骨子裡是要把整條產業鏈的都榨乾。
“阿貝姑娘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黃老虎笑眯眯地看著。
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到了阿貝上。
阿貝放下茶杯。的手很穩,杯底磕在桌面上沒有發出一聲響。
“黃老闆,我在水鄉的時候學過一點划船。划船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——順風順水的時候,船走得快,人人都想搭一程。可要是有人在船上鑿窟窿,水灌進來,船翻了,同船的人都得落水。落水的人裡頭,有會水的,也有不會水的。不會水的,就得淹死。”
說話的語氣很平淡,就像在講一件跟今天的飯局毫無關係的事。
“黃老闆說要給大家便宜三的。這是好事。但黃老闆有沒有想過,出貨價兩,繡坊的老闆還能勉力維持,可那些千針萬線熬瞎了眼睛的繡娘呢?們的工錢本來就不夠養家餬口,再往下,是要把們往絕路上。”
黃老虎的笑容淡了幾分。
“阿貝姑娘,你不做生意,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。這世道,弱強食,天經地義。”
“弱強食是天經地義,但把人的活路都堵死了,兔子急了也會咬人。”阿貝抬起頭,直視黃老虎的眼睛,“我養父跟碼頭上的工友們團結起來抗捐抗稅的時候,黃老闆派人打斷了他三肋骨。可後來抗捐的漁船從八條變了十八條,又從十八條變了三十條,黃老闆最終還是讓了步,把魚行的從五降到了三。為什麼?因為一個莫老憨倒下去,還有十八個莫老憨站起來。黃老闆再厲害,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打死。”
席間死一般寂靜。有人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黃老虎靠在椅背上,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。他眯起眼睛打量阿貝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瘦瘦小小的鄉下姑娘。他當然知道莫老憨是誰,他更知道那場漁民抗捐是他橫行水鄉以來吃過最大的一次虧。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,莫老憨的兒,現在正坐在他面前,不卑不地跟他講話。
“原來你是莫老憨的丫頭。”黃老虎慢慢地說。他不再“阿貝姑娘”了。
“是。”阿貝站起來,“我爹教我——窮人可以沒錢,但不能沒骨氣。今天這頓飯,我是看在周掌櫃的面子上來的。黃老闆的生意經,我一個小小繡娘不敢置喙,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說明白。你在水鄉打斷我爹三肋骨的事,還沒完。”
說完,朝席上的眾人微微欠,轉拉開雅間的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門在後合上。雅間裡靜得能聽見隔壁街上傳來的黃包車鈴聲。
黃老虎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,然後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不大,卻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。他夾了一筷子菜,嚼了兩口,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只有坐在他左手邊的心腹看見,他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已經發了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