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1章
滬上的夜,是被霓虹和柴油味醃骨的。
貝貝從繡坊的後門走出來,一混著餿水和機油氣的熱浪撲面而來。了上那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領口磨得發,蹭著脖子有點。手裡拎著個油紙包,裡面是兩塊剛出爐的燒餅,還燙著。這是今晚的晚飯,也許還是明天早飯的一部分。
繡坊裡還沒散盡的線味,頑固地沾在袖口。今天趕工完了一幅《金魚戲荷》,老闆娘驗貨時那雙明的三角眼眯一條,最後只甩下兩句話:“針腳還行。工錢下月發,繡莊那邊結了賬才能給你。”
貝貝沒爭辯。知道爭辯沒用。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霞飛路後街,能有個地方讓把繡活賣出去,已經是天大的恩典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因為長時間穿針引線,泛著不正常的紅,指腹上麻麻的針眼,有些結了痂,有些又滲出珠。
沿著牆走,避開那些亮得晃眼的櫥窗。玻璃裡反出的那個孩,頭髮蓬蓬地挽著,臉頰瘦削,只有一雙眼睛亮得有些過頭,像兩簇在風裡不肯熄滅的火。
前面就是那個路口。白天車水馬龍,現在卻被幾輛黑漆大馬車堵了大半。車轅上掛著西洋風的燈籠,玻璃罩子,照得那匹棗紅的轅馬油水。貝貝認得這輛車,是滙銀行買辦家的。前幾天來送繡樣時見過,車裡坐著的那個胖人,脖子上掛的珍珠項鍊,比整個人都值錢。
想繞開,腳步卻頓住了。
人群圍了一圈,竊竊私語。一個穿著面長衫的男人正對著地上的一堆東西又踢又踹,裡罵著不堪耳的洋涇浜英語。
“儂只赤佬!這點路也認不得?把我新到的法國料子都糟蹋了!”
貝貝撥開人群。地上跪著一個跟差不多大的年,瘦得像豆芽菜,渾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他面前是一匹被扯爛了的湖藍綢,在泥水裡拖著,像一條被剝了皮的死魚。
“老爺......我不是故意的......車軸斷了,我、我拉不住......”年哭得滿臉鼻涕眼淚,額頭在邦邦的地面上磕得“砰砰”響。
那長衫男人冷笑一聲,從懷裡掏出個亮閃閃的文明,掄圓了就往年背上。
“斷軸?我看你是想懶!今天不給你點看看,你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!”
子帶著風聲,眼看就要落下。
貝貝了。
甚至沒想過自己在做什麼。比腦子快,像在水鄉避浪頭一樣,側一撞,把那年從子底下撞開了三尺遠。
“哎喲!”長衫男人沒到人,差點閃了腰,文明點在地上,瞪著一雙醉醺醺的眼睛,“哪裡來的野丫頭?敢管你周老爺的閒事!”
貝貝把那年護在後,口劇烈起伏。認得這料子,是蘇杭那邊最好的湖綢,一匹能換幾十塊大洋。但這年那打滿補丁的服,還有那雙滿是凍瘡的手,告訴他賠不起。
“老爺,”貝貝咬著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“料子髒了,我能洗乾淨。他賠不起,我替他賠。”
周老爺上下打量,像看一件貨。“你賠?你拿什麼賠?這可是法國洋行的貨,十塊大洋一匹!”
人群裡發出一陣吸氣聲。十塊大洋,夠貧苦人家吃半年。
貝貝的心也沉了一下。了懷裡,那裡只有繡坊給的預支的一小塊碎銀,連一塊大洋都不到。但站得很直,脊樑像水鄉的蘆葦,雖細卻韌。
“我沒那麼多現錢。”貝貝說,“但我有一雙手。我會繡花。這匹料子既然髒了,不如讓我在上面繡點花樣。繡好了,您賣給洋人,說不定能賣得更貴。”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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