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被關在後罩房一間空屋子裡。林默和周氏進去時,正癱在炕沿上,眼睛腫得睜不開,臉上涕淚乾了又溼,整個人像被了魂。
聽見門響,遲鈍地抬起頭,看見林默和周氏,掙扎著想下跪,一差點栽倒。旁邊的婆子扶住了。
“坐著說話。”林默在屋裡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,“我問你幾件事,你想清楚了答。”
王婆子呆呆地點頭,眼淚又淌下來。
“你侄子,什麼?多大?”
“栓子……王大栓。”王婆子聲音啞得像破風箱,“十六了……開春剛滿的十六。”
“他怎麼突就來京城投奔你了?”
王婆子眼淚又下來了:“我大哥去得早,嫂子後來改嫁了,栓子一直是跟他過。前兩個月……老太太也沒了。”
“鄉下就剩他一個半大孩子,地也種不好,族裡人也就給口飯吃……我、我瞧著可憐,就捎信讓他來,好歹在京城,我能照應口吃的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是個老實的好孩子,”王婆子抹了把淚,“肯吃苦,讓幹什麼活從不吭聲,手腳也勤快。就是……就是心裡頭總惦記著要讀書識字。”
嘆了口氣,“這也不算啥病,哪個孩子不想往高走呢??可咱們這樣的窮苦人家……哪有多餘的銀錢送他去學堂?就這麼一年年耽誤下來……”
林默靜靜地聽著,輕輕地開口問道:“讀書識字……是個好事啊。可栓子這孩子,怎麼就單單對這事兒,念念不忘呢?”
王婆子神恍惚了一下,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,這次哭得沒了聲音,只有肩膀微微。“……是因為他爹。”
“我大哥……他活著的時候,在村裡給東家當賬房,是認得字、會寫算的。栓子打小就黏著他爹,最的,就是他爹那塊磨得發亮的舊硯臺。”
“後來他爹沒了,那硯臺就了栓子的命子,走哪兒都揣在懷裡。他總說……說著它,就像他爹還在,就像……就像自己將來也能有出息,不用再當睜眼瞎。”
一個老實、心裡卻揣著這般執念的鄉下年,他擁有的全部念想和底氣,不過是亡父留下的一塊冰冷舊硯。
太容易拿了。林默心底那點寒意蔓延開。
對於那些藏在暗的人而言,這樣的孩子,簡直是量定做的棋子。
給他一點似是而非的機會,許一個手可及的將來,就能讓他心甘願走進圈套,至死都抱著那點虛妄的。
屋的沉默得人不過氣。過了好一會兒,林默才重新開口:“他進城後,除了你這兒,還去過什麼地方?見過什麼人嗎?”
王婆子努力回想:“頭兩天,我帶他認了認後街的路,去集市買了點東西……後來,後來他自己出去過幾回。”
“說是……說是去城西那片書鋪逛逛,看看能不能找個臨時幫忙的活計,不要工錢,管飯就行,就為……就為能蹭著看兩眼識字書。”
頓了頓,隨機聲音又抖起來:“有一回回來,他特別高興,跟我說……在外面遇見了一位好心腸的先生。”
“那先生知道了他的心思,不僅沒嫌他,還……還握著他的手,教他寫了自個兒的名字。孩子那高興勁兒啊……我好久沒見過了……”
林默抓住了重點,趕忙問道:“那位先生,長什麼樣?在哪裡見的?”
王婆子茫然地搖頭,“他沒細說……我問了,他只說先生穿著長衫,斯斯文文的,說話也和氣,很有學問的樣子……在、在哪兒見的,我真不知道啊老太君!
林默沉默片刻。
王婆子的眼淚嘩地又湧了出來:“昨兒早上……他出門前,還跟我說,等發了工錢,給我買塊好料子做春衫……好好的孩子,怎麼就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