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二刻,啞巷破院。
晨穿過破敗的廟簷,艱難地驅散著庭院的冷與之前殘留的肅殺氣息。破關帝廟宇在秋日下投下斜長的影子,更顯出院落的空曠與激鬥後的狼藉。
雲煙兒強撐著,臉蒼白,額角尚帶著昨日被糟蹋毆打的青紫淤痕,作間明顯帶著痛楚的遲滯。 將那件藕荷舊盡力整理平順,髮髻雖挽起,卻難掩散的幾縷髮在汗溼的鬢邊。將後十數個驚魂未定的孩聚攏在向的角落。孩子們面有菜,衫襤褸,被喚作小瘸子的孩子依偎著,眼中驚懼稍減,卻依然帶著深深的惶恐。角落,楊晏舟依舊昏迷不醒,躺在一塊臨時鋪就的門板上,上蓋著件舊。李矩剛探過他的脈搏,眉頭鎖,顯然傷勢沉重,肺腑創非比尋常。
“殿下……” 雲煙兒的聲音沙啞,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清晨的微寒,領著孩子們深深拜伏於尚帶水的泥地上。每一次俯,的脊背都因傷痛而微微抖。
“殿下活命大恩,如天再造!奴家與這些無依無靠的苦命孩兒……” 頭哽咽,淚水無聲落,在微溼的地面洇開小片水痕:“……沒齒難忘!叩謝殿下天恩!” 孩們懵懂學樣,小小的軀在晨風中抖,發出低低的、混雜著激與不安的嚶嚀。
朱由檢立於庭中,晨勾勒出他著雲錦常服的影,雖沾染塵埃,卻更顯其眉宇間的清朗與沉穩。他上前一步,俯虛扶雲煙兒:“雲娘子請起,諸位稚子亦不必多禮。天理昭彰,報應不爽,豈容魑魅魍魎長久橫行,魚良善?此乃吾輩份之事。” 其聲溫潤,自有一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目轉向旁的朱由校,但見這位皇兄沐浴在晨裡,星眸之中仍殘留著青春的憤懣之火,顯然潑皮惡吏的囂張與孩悽慘之狀猶在眼前。朱由檢心中瞭然,輕嘆一聲,那嘆息在寂靜的晨間尤為清晰:“皇兄剛雖是戲言,但此番親歷,更令吾深有所。世間百工,技藝妙者何止萬千?或可巧奪天工,或能利國利民。然則,千百年來,多能工巧匠,其心造,常被斥為‘奇技巧’,輕賤踐踏,乃至自亦命如草芥!”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劉二子鮮染紅紫檀的刺目景象。
朱由校聞言,眼中鬱氣翻湧,握拳頭:“正是!那木鋪中二子,還有這些孩子!五弟,難道就沒有法子,讓這世道對匠人、對孤苦好一些?”
朱由檢看著兄長眼中真切的關切與困,心中微。他環視這破敗院落和眼前無助的孩,語氣沉穩卻充滿力量:“皇兄所問,正是我思慮所在。然變革非一日之功,需循序漸進。當務之急,是給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一個安穩的容之所,一個能讓他們吃飽穿暖、讀書習藝、將來能自食其力的地方。”他目轉向雲煙兒和孩子們,朗聲道:“吾決意設立‘慈莊’!此莊專為收養京城外無依孤兒,為其提供食、醫藥、蒙學。待其年歲稍長,更可擇其近者,授以百工技藝,使其有一技之長,可立於天地之間!”
雲煙兒雖未全懂長遠規劃,但“容之所”、“吃飽穿暖”、“讀書習藝”、“自食其力”這些字眼,如同甘霖般浸潤乾涸的心田。再次深深拜倒,淚眼婆娑地著朱由檢,彷彿看到孩子們黯淡的命運被晨照亮:“殿下仁德齊天!妾柳之姿,蒙天恩苟活,無以為報。願以此殘生,盡付於慈莊,看顧這些苦命孩兒,護持他們食,督導他們向學!若有差遣,萬死不辭!” 其懇切,其意堅貞。
朱由校也用力點頭,眼中閃爍著興的芒:“好!慈莊!五弟此議甚善!待莊院落定,定去教他們做些巧木件!” 他彷彿己看到孩子們學習手藝的場景。
朱由檢俯將雲煙兒攙起:“雲娘子高義,堪比古之烈。慈莊託付於你,吾心甚安。”
他忽然看見雲煙兒袖中出的素帕一角,便輕輕出,細緻地為拂去臉上的淚痕。作自然,眼神清澈。雲煙兒本閃躲,但見朱由檢目坦,毫無雜念,便垂眸靜立,任由他去淚水。 朱由檢接著,小心取出那張褶皺染的詩箋——楊晏舟的詩。“此珍貴,乃楊生一片赤誠,卿當好生珍藏。”將詩箋鄭重放回手中。
“待楊生傷愈,便與你一同慈莊襄助。彼有才學,可為蒙師,亦可協理莊務。你二人同心,必能令此地煥然一新。” 雲煙兒握詩箋,臉頰微紅,眼中淚閃爍,滿是希冀與激。
此時,階下影傳來斷續。
賴三、趙大膽等一干惡徒,被牛筋索縛,癱在冰冷的地上,如同暴在晨下的汙穢。賴三鼻青臉腫,口鼻溢;趙大膽狼狽不堪,面無人。
朱由檢面上的溫和瞬間冷卻,目如寒潭,投向侍立一旁的陳銳。陳銳心領神會,立刻躬。
“此等惡獠!”朱由檢聲音不高,卻冷冽如冰。“以卑賤之軀,行禽之實,魚百姓,殘害孤弱,己是罪孽滔天,萬死難贖。更兼狂悖無狀,汙言穢語,竟敢攀誣天家清譽,首指吾祖吾父!當今聖上!此乃十惡不赦之大不敬!其心可誅,其行當剮!”
陳銳眼中寒芒一閃:“臣,明白!”殺意凜然。
朱由檢微微頷首,續道:“然,賴三攀附惜薪司劉閹宦、勾結宛平縣衙、順天府通判!雲姑娘供述之‘封口枷’等駭人惡行,趙大膽助紂為、假威行私刑之狀,樁樁件件,鐵證如山。此獠等,罪證確鑿,百死難辭。然其背後牽扯甚廣,需深挖蔓,以儆效尤!將賴三、趙大膽及其核心黨羽,即刻嚴押解,送北鎮司詔獄!著張威親自押送,嚴加審訊,務必撬開其口,將劉太監、王通判等一干幕後蠹蟲的罪證,盡數挖出!彼等爪牙嘍囉,依律置即可。”
“臣,謹遵殿下諭令!”陳銳抱拳領命。張威立刻上前一步,沉聲應道:“卑職領命!定不負殿下所託!” 緹騎們轟然應諾。幾名緹騎如鷂鷹般撲上,堵上枷,利落地將賴三、趙大膽等核心要犯拖拽起來,準備押解。嗚咽掙扎聲在鐵鏈鏗鏘中被制。
朱由檢對此視若無睹,轉向李矩:“李矩。”
“臣在!”李矩上前肅立。
“此善後,由你全權置。”朱由檢條分縷析:“其一,即刻詳查賴三在京畿所有田產、宅院、鋪面,尤其是西山煤窯之賬冊、契約、往來憑證。凡其名下非法所得,盡數抄沒!其窯中苦役,妥善安置,有家歸家,無家可歸者,暫歸即將設立的慈莊收容。此抄沒之資,悉數充作慈莊籌備及日後運轉之資費!務必切斷其與惜薪司劉太監及順天府王通判等所有非法勾連,所得證據,呈於我。”
“其二,遵前議,速速在京畿左近,擇一合宜莊院,作為慈莊之所。或產,或查抄之逆產,或與寺廟協商之寺產皆可。首要近水,有活源;次要有田,可耕種;再次有圃,能種菜。務求環境清幽,屋舍齊整。莊院既定,即按前議尋訪人手:誠樸可靠之僧尼,於小兒科之醫,品端正、學識堪用之蒙師。此三者,務必挑細選,寧缺毋濫。”
“其三,此間傷孩,尤其是小瘸子,以及重傷的楊晏舟,需延請京師最好的大夫診治,所需藥材,莫惜銀錢。若有短缺,可徑首從吾之私庫支取,或尋張威百戶呼。務必保其命,促其康復。”朱由檢指了指肅立的張威。
李矩一一記下,面有憂:“殿下思慮周詳,臣必竭力辦妥。只是……殿下與元孫殿下邊護衛……”他看了一眼興致仍在泥地上比劃船圖的朱由校。“陳千戶需分派人手押解重犯、協理此間,趙勝等護衛亦需分心看顧。殿下此刻再赴南城醉仙樓查探糧價案,臣恐護衛力量單薄。那南城三教九流,龍蛇混雜,更有黃國平、吳江等暗藏之敵……”
朱由檢角微揚,出一從容笑意,抬手止住李矩:“李伴忠心,吾己知曉。然,陳銳麾下銳分派有度,更有趙勝等護衛隨行。區區鼠輩,何足道哉?南城糧案,關乎社稷本,民食為天。鄭霄銘、黃國平、吳江之輩,雖是棄子,然其背後牽扯蘇杭上家及京中蠹蟲,更可能搖順天府乃至中樞!此案持東宮令箭與尚方寶劍,若因些許潑皮耽擱,豈非貽誤大事,徒惹人笑?時不我待,當速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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