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霄銘前腳方去，朱由檢便斂了笑意，指尖輕轉那枚翠玉扳指，眸澄澈，不見半分驕矜，唯有一泓深潭般的沉靜。
朱由檢眸中寒一閃：“遼東糧道，果有蘇杭黑手。陳銳，吳江聯絡的通州鹽商，可查到倉廒？”
陳銳疾步近前，呈上一紙報：“剛得線報，吳江心腹昨夜潛通州永倉，似在甲字廒割賬冊。此倉屬漕運總督首管，地方府無權查驗——非殿下親持東宮令箭，恐難。”
朱由檢指尖叩擊案几：“通州倉廒這才是破局關鍵！鄭霄銘的醉仙樓不過是幌子，真賬目必藏於永倉！”
朱由檢倏然起：“通州之行，刻不容緩！永倉賬冊若被轉移，蘇杭上家便無頭公案！”
趙勝聞言變：“殿下三思！通州龍蛇混雜……”
陳銳單膝點地：“彼漕丁、糧霸盤踞，恐有死士。請容臣卯時出發，酉時前必令通州衛暗控永倉周邊！”
“諸位皆在！”他聲音不高，卻自有分寸：“鄭掌櫃應允之語，己落吾手。然利字當頭，最易生變，不可不防。”
朱由校猶在咋舌，低聲嘆道：“五弟舌底生瀾，鄭霄銘竟步步相隨，實出愚兄意料。”
朱由檢微微一笑，神溫雅：“非舌底生瀾，不過因勢利導。人心皆有缺口，以理補之，以義之，彼自肯俯首。”
語罷，他抬眸看向趙勝，溫聲續道：“趙伴伴，通州之行，吾意己決，願聞諸君之慮。”
趙勝素來謹慎，聞言先拜，而後方陳其詞：“殿下明察。通州距京西十餘里，漕艘雲集，龍蛇混雜。廠衛緹騎多布輦下，一旦出郭，呼應不及。倘有風吹草，奴婢等死不足惜，恐傷殿下千金之軀。”
陳銳單膝點地，抱拳過額，聲沉如鐵： “殿下明鑑——通州去京西十里，雖屬順天，然漕桅林立，帆檣蔽日，三教九流，晨聚暮散。彼輩不識天潢，只認刀幣；不聽王法，但聞風汛。殿下千金之軀，若輕履其間，設有一夫狂逞，則臣等百人莫贖。彼輩暗線，多在閘口、倉曹、腳伕之間，一呼可集十數亡命。臣所領緹騎，皆便短刃，未攜重甲；而通州火甲，向糧霸挾制，未必立應。倘外阻絕，呼救不及，便如孤舟葦，星火可焚。非臣畏葸，實願殿下千金之軀，不臨不測之淵；他日廟堂運籌，尚賴殿下之明。若必即行，亦請允臣披甲前驅，開道驗舟，凡碼頭閘口，先勘而後蹕。如此，則殿下安，臣亦得盡爪牙之責。”
窗外秋風吹紙簾，簌簌作響。
朱由檢負手立於窗前，袂微揚，聲音清和：“諸君所慮，吾己三思。然正因通州魚龍混雜，方是蘇杭人藏之藪；若坐待其，彼暗我明，反失先機。兵法雲：‘先戰地而待敵者佚’，今吾先往，正為此理。”
他回，虛扶趙勝與陳銳，語氣愈發溫潤：“再則，皇祖父許我折騰，非許我安居高臥。倘蜷曲京城，事事俟人報聞，何時能覓得真贓實據？通州雖遠，仍在順天府轄，天子腳下，法度俱在，豈容宵小橫行？”
言至此，他微一沉，又道：“然吾亦知勢有窮通，不令諸君為難。陳指揮，你可先發急遞，諭通州百戶所暗伏接應；再揀五十銳，便裝隨行，毋張旗幟，毋鳴金鼓，潛行如影，方可萬全。”
陳銳見他意決，辭理俱切，再拜命：“殿下如此分付，卑職遵命。”
朱由檢又看向趙勝，含笑道：“趙伴伴，勞你即刻整理行裝，並預擬三策：一，若碼頭無驚，即暗查糧船來路；二，若遇盤詰，以協查聖旨示之；三，若有非常，可暫退通惠河東岸，待援兵西合。三者俱備，再行啟程。”
趙勝頓首：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由校聽得心熱，忍不住上前一步：“五弟，愚兄亦願同往，雖無千斤之力，但亦可稍盡綿力。”
朱由檢含笑頷首：“兄長肯行，最善不過。但須應我一事：舟車之間，凡事聽趙伴伴調遣，不可輕離左右。”
朱由校鄭重應諾。
片刻之後，兩輛尋常青幔小車悄出朝門，聲轆轆，碾碎通惠河畔落霞。車簾低垂，朱由檢手執一卷《漕河圖說》，借暮微靜靜披閱，眉宇溫潤如昔，不見驕矜，唯見澄思。
河水東逝，帆影點點，俱年眼底。
他知前方暗洶湧，亦知持理而行，終可破浪。
通州東關，張家灣碼頭以北。
這兒平日裡就是商賈雲集之地，萬舟駢集，千帆競渡，哪怕到了酉時，依舊是人聲鼎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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