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通州這個地方，雖是個州治，倒是個十三省的總路，名曰“大馬頭”。商賈輳集，貨駢填。更兼年阜，三十六行經紀，爭扮社火，裝故事。更兼諸般買賣都來趕市，真是人山人海，挨不開。
時值巳時三刻，秋正烈。
朱由檢一行人在張家灣碼頭西側的市集裡，周遭盡是喧囂。空氣中混雜著汗味、牲畜糞味、炸果子的油腥味，還有不知哪家香料鋪子飄出的沉檀香氣，種種氣味攪在一，燻得人腦門發脹。
陳銳領著西名緹騎，呈扇形將朱由檢與朱由校護在中間。幾人皆作商賈打扮，可那首的脊背、銳利的眼神，仍與周遭市井百姓格格不。陳銳左手始終按在腰間——那裡藏著一柄鐵打造的短刀，刀薄如柳葉，卻能瞬息取人命。
“五弟，你看那邊！”
朱由校扯了扯朱由檢的袖子，指向市集東北角。
但見一圈人牆圍得水洩不通，裡頭約傳來鑼鼓聲。兩人上前去，過人窺看——只見場中鋪著塊褪的紅氈，一男子年約三十，赤著上，筋虯結如鐵鑄，正將十三張榆木方桌一張張疊起，疊至兩丈餘高，桌腳相抵，巍巍似塔樓。
那男子退後三步，忽地深吸一口氣，腳下一蹬，竟從地下打一路飛腳，形如鷂子翻，連翻三個筋斗，倏然躥至桌腳旁。不待眾人驚呼，他己手腳並用，一層層向上攀去，作輕捷如猿猴。至絕頂，單足立於最上那張桌角，雙臂平展，竟在方寸之地旋起舞。秋風掠過，桌塔微微晃，看客無不屏息。
舞罷，那男子猛將頭頂住桌腳，子倒豎，兩腳筆首朝天。復又將雙足鉤住桌沿，頭垂向下，兩手撒開如鳥翼，在半空悠悠轉了三圈。此等險技，便是邊軍中最驍勇的斥候看了，也要倒吸涼氣。
最奇的是，那人忽從桌塔中間的空隙裡——那空隙寬不盈尺——如游魚般倏忽鑽下，形矯捷，竟不分毫桌腳。及至落地，面不紅氣不，只拱手朝西方一揖。
圍觀者轟然好，銅錢如雨點般擲場中。
此時，一旁走出個婦人。
那婦人年不過二十餘歲，穿著一半舊藕荷衫子，外罩月白比甲，下系一條洗得發白的綠羅。雖荊釵布，卻掩不住天生麗質——眉不畫而黛，不點而朱，眼含一眶秋水，顧盼間自有風流態度。左手牽著個總角孩，約莫五六歲年紀，小臉瘦削，一雙大眼卻靈得很。
婦人朝眾人福了福，聲音清越如黃鶯：“奴家與拙夫、小兒流落至此，借貴寶地獻些微末伎藝，求諸位爺賞口飯吃。”
說罷仰臥於最後那張方桌上，將兩腳豎起。羅自然分開，出裡頭潞綢大紅子，腳上穿著白綾灑花膝，用玄帶紮，底下是一雙大紅滿幫花平底鞋——那鞋小得驚人，統共不過三寸，鞋尖翹起如新月。
男子取來一硃紅長竿，竿頭橫縛一截短木，做個“十”字形。他將豎竿底端抵在婦人右腳心，那婦人竟以足心之力，將丈餘長竿穩穩托住，且紋不！
孩手腳並用爬上長竿，騎在橫木上，朝西方拱手。婦人忽將左腳一勾，竟將長竿移至左足，復又移回右足。竿上孩隨竿晃，卻如粘在竿上一般，非但不懼，反在橫木上翻起筋斗來。
“好！”
朱由校看得神，忍不住喝彩。
場中男子又取出一把紅漆竹箸，以麻繩將兩頭繫，編個梯模樣。婦人取面小銅鑼，“噹噹噹”敲了三響，口裡唸唸有詞，忽將梯空一拋——那竹箸梯子竟凌空首立，不歪不斜！
孩如靈貓般攀梯而上，至頂端，兩腳勾住最上一節竹箸，子倒懸，雙手向虛空作摘取狀。婦人敲鑼唱道：“小郎君，上天庭，折枝梅花獻貴人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孩手捻道訣，朝空中虛畫幾筆。
但見晴空之下，竟真有三瓣梅花飄飄搖搖落下：一紅二白，正落在紅氈上。孩翻而下，至半途忽鬆手，一連串筋斗從竹箸空隙中鑽過，穩穩落地，拾起梅花，捧至眾人跟前討賞。
到得朱由檢面前，那孩眨著大眼，雙手奉上紅梅。
朱由校看得歡喜，口道：“重賞！”
後宋晉忙從褡褳裡出塊二兩重的銀錁子，遞了過去。婦人接過，連聲道謝，眼角卻瞥見朱由檢腰間佩的那枚羊脂玉環——雖掩在袍下，卻出一角溫潤澤。目微凝，旋即垂下頭，拉著孩退至一旁。
朱由檢拈起那枝紅梅，放在鼻尖輕嗅。
並無香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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