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布勒住赤兔馬，著眼前的船隻和陌生的江東將領，心中最後一塊大石終於落地，隨之湧起的卻是更深的複雜緒。他翻下馬，拍了拍赤兔馬的脖頸，這匹陪伴他征戰多年的神駿似乎也到離別，輕輕打著響鼻。
“上船！”呂布不再猶豫，率先踏上跳板。家眷、將領、士卒依次默默登船。赤兔馬也被小心地引上特製的寬大船艙。
當最後一名士卒登上船隻，纜繩收起，跳板撤去。蔣欽一聲令下，船隊悄然起錨，張開水帆，順著泗水南下，迅速融沉沉的夜與茫茫的水汽之中。
下邳南門在後越來越遠，最終消失在黑暗裡。那裡曾是榮耀與野心的象徵，也差點為他的葬之地。如今，他離開了，以一種並非戰敗被擒，卻也絕非榮的方式。
船頭，呂布獨立，著北方漸不可見的徐州廓，默然無語。陳宮走到他邊，亦無言。只有泗水潺潺，帶著他們和這支殘存的軍隊，流向南方未知的未來，也徹底改變了徐州乃至天下棋局的某個角落。
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，下邳南門方向，曹軍大營中，曹收到了確切的訊報。他站在帳外，著東南泗水方向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，只是對旁的程昱、戲志才淡淡道：“呂布南奔矣！也好，讓伯玉去頭疼吧。傳令，明日，接收下邳。”
他的目，已投向更廣闊的北方與西方。呂布的退場，對他而言，不過是掃清了一個障礙，真正的棋局，才剛剛進中盤。
徐州琅琊國，開城外。
此已近東海，空氣中帶著海風特有的鹹溼氣息，與陸的烽煙塵土截然不同。開城不算大，但城牆堅固，背依山嶺，面朝通往海邊的平野，此刻城頭上飄揚的並非徐州牧呂布的旗幟，而是一面較為樸素的臧字將旗。
城外臨時的營寨中軍帳，氣氛與外表的平靜不同，帶著一種審慎的期待。帳中兩人對坐。
主位是一名年約三旬的將領，材魁梧，面容獷，眼神明而帶著草莽豪傑特有的悍野之氣，正是盤踞琅琊、泰山一帶的豪強，臧霸臧宣高。他此刻未著全甲，只穿武服，手按在案几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。
客位之人，年約四旬，面容清癯，三縷長鬚，目沉靜睿智，正是主請命來勸降臧霸的荀攸荀公達。他穿著普通的文士服，風塵僕僕，但氣度從容。
帳沒有旁人，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“公達先生，”臧霸率先開口，聲音洪亮，帶著直接，“呂布敗退在即，江東的戰船何時才能到琅琊沿岸？”
臧霸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複雜的緒，他與呂布有舊，也曾其節制，但更多是利益合作。如今呂布要敗了，他心很複雜。
荀攸篤定道：“宣高將軍放心，攸已收到飛鴿傳書，水軍的船隊十五日就會到琅琊國，將軍現在可以開始往琅琊靠岸渡口遷移了。”
臧霸聞言大喜，立刻回道：“我這就讓兄弟們開始行！”
三日前，還沒離開開多遠的臧霸，就遇到了荀攸。荀攸在燭龍司的探子的引導下，很輕易地就找到了臧霸，然後一番遊說。
荀攸語氣平和卻切中要害：“宣高將軍明鑑！曹公挾天子以令諸侯，坐擁兗豫，今傾力東向，志在必得徐州！”
“呂奉先勇則勇矣，然剛愎謀，失道寡助。小沛與彭城一敗，元氣大傷，退守下邳，不過延緩時日。曹下一個目標，會是何？”
他目直視臧霸：“將軍雄踞琅琊、泰山，扼青徐咽，擁兵自立，向為曹公所忌。往日呂布在，將軍尚可週旋其間。若呂布敗亡，徐州易主，將軍以為，曹公會容得下臥榻之旁，有將軍這等不節制的勢力存在嗎？”
臧霸臉微沉，這正是他最大的憂慮。曹的霸道和清除異己的手段，他早有耳聞。呂布若敗，自己要麼被曹剿滅，要麼被迫投降，但投降之後呢？他這類半獨立的豪帥，在曹那，能有什麼好下場？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是兵權被奪，閒置終生。
荀攸察言觀，繼續道：“天下之勢，日漸明朗。河北袁紹，志大才疏，部紛爭；益州劉璋，闇弱無能；涼州馬韓，割據之輩。”
“唯我主陳太尉，起於東南，橫掃不臣，定荊州，收州，平司隸，誅李郭，安黎庶，如今雄踞半壁，兵糧足，更兼知人善任，豁達大度。華雄、張濟等西涼舊將，甘寧等江表英豪，乃至黑山張燕，皆能得其重用，一視同仁。”
他向前傾，聲音低，卻更顯誠懇：“將軍乃當世豪傑，審時度勢，乃是智者。我主慕將軍威名久矣，常言‘臧宣高雄長齊魯，若能來歸，必使鎮守東方，共圖大事’。”
“今特遣攸冒險前來，非為說客空言，實乃遞上將軍一條更寬闊的明路。依附我主，非為屈膝，實為強強聯合，豈不遠勝於坐等曹兵臨城下，或屈事曹、前途未卜？”
臧霸沉默良久，荀攸的話，句句說在他心坎上。陳珩的崛起速度和用人氣度，他自然也有所耳聞。
“先生所言，甚是有理。”臧霸終於緩緩開口，眼中猶豫漸去，換上決斷之，“呂奉先……敗亡在即。霸雖據琅琊，然獨木難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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