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這一刻，直到失去一切，為孤家寡人，躲在這廢墟之中苟延殘，他才真正看清了很多事。
他看清了自己的剛愎自用，看清了反秦大業的艱難遠超想象，看清了嬴政和其手下那架戰爭機的冷酷與高效，看清了民心在絕對暴力面前的脆弱，也看清了……那些曾經簇擁在他邊的人，各有各的盤算，真正的忠誠與犧牲，何其珍貴，而他，卻未能珍惜。
但他看清的代價，太大了。
叔父死了，虞姬被擄，生死未卜，子弟兵全軍覆沒，楚國故地，生靈塗炭。
他所珍視的一切，他想守護的一切，他為之鬥的一切，都已支離破碎，染滿鮮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，如同毒蛇，悄無聲息地鑽他混的腦海，然後瘋狂滋長——
後悔。
他後悔了。
後悔舉起反秦的大旗，後悔自以為是地以為能擔當復興楚國的重任，後悔將那麼多人的命和希，揹負在自己這“莽夫”的肩上。
如果……如果自己不反，不牽頭，不鬧出這麼大靜，楚國舊地的百姓，是不是就能免於這場浩劫？
項家或許會繼續被朝廷監視、打，但至，叔父還能活著，虞姬還能在他邊，那些江東子弟，還能在故鄉娶妻生子，平靜地度過一生。
楚國或許不復存在，但楚地的百姓，楚地的脈，還能延續下去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，十室九空，流河，幾近死絕。
一切，是不是都還有迴轉的餘地？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，便如同跗骨之蛆，啃噬著他殘存的意志。
巨大的痛苦和負罪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彷彿看到無數枉死的魂魄，從泊中升起，從廢墟里走出，沉默地圍攏過來，用空的眼睛注視著他，那些面孔裡，有悉的部下，有陌生的百姓，有叔父，最後，定格在虞姬那悽婉絕的臉上……
“啊——！！”
一聲抑到極致的、如同傷野般的低吼，終於從項羽的嚨深迸發出來。
這吼聲不大，卻充滿了毀滅的力量，在這空曠破敗的客棧二樓迴盪，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佈滿的雙眼赤紅，向西方，那是咸的方向，是嬴政所在的方向。
恨意，如同岩漿般在中翻滾、沸騰。是嬴政，是這個殘酷不仁的暴君，是他那毫無人的鎮，是他毀滅了這一切！
可下一刻，那赤紅眼眸中的火焰，又迅速黯淡下去，被更深沉的痛苦和迷茫取代。恨又如何？
他現在還有什麼？
孤一人，傷痕累累，兵殘破，外面是無窮無盡的追兵和一片死寂的國土。
復仇？拿什麼復仇？復國？為誰復國？
風吹過牆壁的破，發出更淒厲的嗚咽，捲他散沾的髮。
遠，似乎又約傳來了秦軍號角的聲音，遙遠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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