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後悔了。
真的後悔了。
不是後悔與秦軍作戰，不是後悔反抗暴政。
而是後悔自己的魯莽，自己的衝，自己的剛愎自用，自己的……無能。
如果……如果自己能有韓信一半的謀略，有亞父一半的清醒，有叔父一半的沉穩，或許……楚軍不會敗得這麼慘，這麼快。
或許，那些跟隨他的江東子弟，那些信任他的楚國民，還能多活下來一些。
或許，叔父不用死，虞姬……也不會被擄走。
他甚至開始懷疑，自己當初舉起反秦大旗，到底是對是錯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不反秦……”
項羽嘶啞著聲音，對著空無一人的、佈滿汙的牆壁，低聲自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，“楚國……楚國的百姓，是不是就不會……死絕？”
他想起了起兵之初，江東父老簞食壺漿的場面，想起了那些將家中最後一點糧食、最後一件鐵、甚至最後一個兒子送上戰場的楚國婦人眼中，那混合著恐懼、希冀與決絕的芒。
想起了攻下彭城時，全城百姓的歡呼與淚水。
也想起了後來，隨著戰事不利，秦軍的報復越來越酷烈，一座座楚地城池被屠，一片片村莊被焚，百姓流離失所，易子而食的慘狀……
他推翻暴秦，本是為了讓楚國百姓，讓天下百姓，能活得更好。
可到頭來，似乎正是因為他的“反抗”，招致了嬴政更瘋狂、更徹底的鎮與清洗，將楚地拖了更深的海。
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，因他而死。
他想要復興的國，因他而……近乎族滅。
“是我……害了他們……”
項羽將臉埋進抖的、沾滿汙的雙手中，肩膀劇烈地聳著，卻沒有眼淚流出。極致的悲痛與悔恨，彷彿已經榨乾了他最後一水分。
他猛地抬起拳頭，用盡全殘存的氣力，狠狠砸向下的地板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客棧二樓迴盪。腐朽的地板木屑飛濺，被他砸出一個又一個凹痕。
拳頭很快皮開綻，鮮淋漓，但他彷彿覺不到疼痛，只是機械地、瘋狂地捶打著，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憤怒、悔恨、不甘與絕，都過這種方式發洩出去。
直到力竭，直到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，他才頹然停下，靠著牆壁，大口息，眼神空地著頭頂佈滿蛛網和灰塵的房梁。
失敗，如同一盆最冰冷刺骨的水，將他從頭澆到腳，也讓他看清了很多曾經被熱和驕傲矇蔽的事。
他看清了戰爭的殘酷，遠非年時讀兵書、練武藝時所想象的那般“浪漫”與“榮耀”。
那是絞機，是焚化爐，吞噬一切好與生命。
他看清了權力的本質，是如此的冰冷與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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