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鸞號的起落架地時發出一聲悶響,金屬轂在跑道上拖出兩道黑痕。陳礫解開安全帶,左手撐著座椅邊緣站起,右義肢與機艙地板相撞,發出沉實的一聲“咚”。他摘下頭盔,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浸,在眉骨上,呼吸還帶著空戰後的滯重。
小棠沒,靠在副駕座上閉著眼,臉發白,手指仍搭在控制鍵上,像是怕一鬆手系統就會崩。陳礫看了一眼,沒說話,轉拉開艙門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他軍用迷彩服的下襬猛地一揚。
他一步步走下舷梯,義肢踩在金屬平臺上,每一步都像敲在鐵皮上的錘子。基地外圍的探照燈已經亮起,灰黃的掃過焦土,映出遠麥田的廓——那一片綠在廢土中顯得突兀又倔強。他知道,這綠意是五十個人活下來的憑證,也是敵人盯上的靶心。
指揮室在地下三層,口藏在舊糧倉底下。陳礫穿過警戒門,守衛剛要敬禮,他擺了擺手:“程遠在哪?”
“在裡面等您。”守衛低聲說。
陳礫點頭,徑直往下走。樓梯間的燈泡昏黃,牆面上掛著幾幅手繪地形圖,V-7火山口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又圈。他一邊走,一邊用指節輕輕叩了叩腰間的多功能軍刀刀柄,這是他確認狀態的習慣作,像在數心跳。
指揮室的門開著,程遠站在戰桌前,背對著門口,手裡著一份資料夾,肩線繃得筆直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,臉上沒什麼表,但眼神沉得像了石頭。
“回來了。”程遠說。
“嗯。”陳礫把頭盔放在桌上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“空賊團的訊號不對,不是普通流寇。”
程遠點頭,把資料夾遞過來:“我知道。”
陳礫接過,翻開第一頁。是審訊記錄,字跡潦草,墨水有幾暈開,像是寫得太急。他快速掃過,眉頭越皺越。
“俘虜招了?”他問。
“熬了一夜。”程遠聲音低,帶著風箱似的息,“最開始,後來扛不住,全吐了。”
陳礫翻到第二頁,目停在中間一行字上。那行字被人用紅筆重重劃了兩道:
**“鷹幫想用輻雲覆蓋淨土基地……然後以‘救援’名義接管!”**
他盯著那句話,足足有五六秒,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窗外的風從通風口鑽進來,吹得桌角一張麥田規劃圖微微。
“他們打算怎麼救?”陳礫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著砂石。
程遠走近一步,站到他旁邊:“打著‘人道援助’的旗號,派運輸隊進基地,名義上發藥、送糧,實際上是要換掉咱們的水源淨化系統,接他們的控制模組。一旦接通,他們就能遠端鎖死所有裝置,再放一波低劑量神經抑制劑,人不會死,但會變得順從,聽命令,像行走。”
陳礫的手指慢慢收,紙頁邊緣被出褶皺。
“他們以為自己是誰?”他低聲說。
“救世主。”程遠冷笑一聲,“在廣播裡這麼說的。他們已經開始錄宣傳稿了,說什麼‘末日重建計劃’,說我們是‘阻礙文明覆蘇的封閉勢力’,說只有他們才能帶來秩序。”
陳礫猛地抬頭,眼神像刀鋒刮過鐵板。
“秩序?”他聲音陡然拔高,“他們燒過地,搶過糧,把人綁在車後拖死,現在倒說起秩序來了?”
程遠沒接話,只是把手按在戰桌上,指節泛白。
陳礫站起,繞到地圖前。V-7火山口被標紅,周圍畫著幾條虛線,代表氣流走向。他盯著那片區域,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:老周頭蹲在田裡數麥穗,林小芳抱著孩子在圍牆邊曬太,趙鐵柱帶著年隊修渠,阿囡把一顆玻璃珠塞進他掌心,笑著說“亮晶晶的”。
這些人不求多好,只求能安穩種地,喝一口乾淨水,睡個不驚的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