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八章 墨香染紅,籤系同心結
芒種的雨來得急,剛還晴著的天,轉眼就被烏雲得沉沉的。林薇薇坐在窗前,手裡著支銀針,繡繃上的並蓮剛繡了半朵,線卻總也穿不進針孔——的指尖在微微發。
“別慌,”蘇清圓端著碗紅棗羹走進來,把碗放在繡架旁,“周先生上午還託人送了信,說學堂的事都安排妥當了,明日一準能按時來迎親。”
林薇薇抬起頭,鬢角的碎髮被窗外飄進的雨打溼,在臉頰上,像層薄薄的蟬翼。“我不是慌他來不來,”聲音細若蚊吶,指尖捻著那總也穿不上的線,“我是怕……怕我做不好周家的媳婦,他是讀書人,我卻連《誡》都沒讀過……”
“傻丫頭,”蘇清圓拿起繡繃,看著那半朵並蓮,針腳細得像春雨織的網,“周先生看中的,從來不是你讀沒讀過書。你忘了去年他來借《繡譜》,盯著你繡的帕子看了半個時辰,說你繡的蓮花生得像要從布上跳下來?”
窗外的雨“嘩啦啦”大了起來,打在梧桐葉上,濺起的水花映著窗紙上的囍字,紅得像團跳的火。林薇薇想起第一次見周思遠的景——他站在學堂的槐樹下,手裡捧著本《詩經》,風掀起他的長衫下襬,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裡,可他讀“蒹葭蒼蒼,白為霜”時,眼裡的比任何錦繡都亮。
“清圓姐,”忽然抓住蘇清圓的手,掌心的汗把線都濡溼了,“你說,他會不會覺得我配不上他?他寫的字那麼好看,畫的畫那麼傳神,我只會繡些花花草草……”
“配不配得上,不是旁人說了算的。”蘇清圓拿起那線,利落地穿過針孔,遞迴給,“你繡的並蓮,能讓他對著看半個時辰;他畫的山水,你能揹著畫出七八分;你們一起在燈下研究繡樣,他說‘這針腳該像寫小楷似的穩’,你說‘這配得像他畫的墨竹,濃淡相宜’——這樣的心意相通,比什麼《誡》都金貴。”
雨聲裡,忽然傳來陳默的吆喝聲:“清圓!周先生派人送東西來了!”
林薇薇手一抖,銀針差點扎進指尖。蘇清圓笑著拍了拍的手背:“瞧你這點出息。”起往外走,沒多久就捧著個紫檀木盒子回來,“你看誰送的?”
盒子開啟的瞬間,墨香混著淡淡的檀香漫出來。裡面是支玉簪,簪頭雕著支筆,筆桿上纏著圈銀,像極了周思遠平日裡用的那支狼毫;旁邊還放著幅小畫,畫的是窗前的梧桐,樹下站著個繡活的姑娘,髮間落著片花瓣,正是此刻的林薇薇。畫角落著行小字:“執子之手,與子同繡。”
林薇薇的眼淚“啪嗒”滴在繡繃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,倒像給那半朵並蓮添了滴珠。“他……他怎麼知道我在繡這個?”
“前日他來送《唐詩選》,見你繡架上繃著這布,回去就畫了這幅畫。”蘇清圓幫把玉簪在髮間,鏡子裡的姑娘,眉眼彎彎,簪頭的筆在燭下泛著溫潤的,“他說,往後你的繡繃旁,永遠有他研好的墨。”
雨停的時候,天邊掛起道彩虹,把院子裡的石榴花照得通紅。林薇薇重新拿起繡繃,銀針在布上穿梭,這次的針腳穩得很,像踩著周思遠寫的小楷格子走,一步是一步的踏實。蘇清圓坐在旁邊看著,忽然想起自己親那天,陳默也是這樣,把所有笨拙的心意,都藏在那些糲卻真誠的舉裡。
迎親的隊伍是在第二天清晨來的。周思遠沒騎馬,穿著件藏青的長衫,袖口繡著圈暗紋的竹,手裡牽著匹棗紅馬,馬背上鋪著紅氈,氈子邊緣繡著的正是林薇薇最擅長的纏枝蓮。
“薇薇,”他站在院門口,聲音比平時低沉些,卻帶著難掩的亮,“我來接你了。”
林薇薇被阿婆扶著走出房門,紅蓋頭下的眼睛,卻能清晰地看到他布鞋上沾著的泥——想必是趕早路時,路過泥濘的田埂沾的。忽然想起他曾說“往後你想去看的風景,我都陪你一步一步走”,原來他說的“一步一步”,是真的願意為踏過泥濘。
拜堂的時辰定在巳時。祠堂裡的香燭燃得正旺,周思遠的同窗們都來了,有人抱著琴,有人捧著畫,還有人帶來了親手刻的硯臺,說是給新人的賀禮。張大爺作為主婚人,清了清嗓子喊道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林薇薇跟著周思遠彎腰,紅蓋頭的流蘇掃過他的手背,他的指尖輕輕了的,像怕碎什麼珍寶。想起昨夜繡完的並蓮,此刻正被周思遠別在腰間——那是熬夜繡的荷包,針腳裡藏著的,都是想說卻於出口的心意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周思遠的母親坐在堂上,鬢角的白髮用素銀簪綰著,看著林薇薇的眼神,溫得像春日的。曾拉著林薇薇的手說:“思遠這孩子,看著文氣,實則執拗。他認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,他認定了你,往後定會把你護得好好的。”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紅蓋頭被輕輕掀起一角,林薇薇看見周思遠眼裡的自己,紅裳,紅蓋頭,像團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火。他彎腰時,長衫的下襬掃過的裾,兩人的影子在青磚地上疊在一起,像幅被墨香染過的紅箋。
送房後,林薇薇坐在床沿,聽見外面傳來周思遠和同窗們說笑的聲音,其中夾雜著他爽朗的笑,比平日裡在學堂講課時,多了幾分煙火氣。手出髮間的玉簪,簪頭的筆尖,還沾著點他研的墨——是今早他親自為簪上時,不小心蹭到的。
門被輕輕推開,周思遠走進來,臉上帶著點酒意,眼睛卻亮得驚人。“他們鬧得兇,我提前回來了。”他走到邊,手裡拿著個小硯臺,“這是我用後山的青石親手刻的,你平日裡繡累了,可以在上面磨墨練字,我教你。”
林薇薇接過硯臺,硯臺邊緣刻著的小蓮花,正是常繡的樣式。忽然鼓起勇氣,從嫁妝裡拿出個布包,裡面是本厚厚的冊子,冊子的每一頁,都著繡的花樣,旁邊是周思遠題的字——“蓮”“竹”“梅”……最後一頁,是朵並蓮,旁邊題著“執子之手”,留白,正等著繡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會寫字,”聲音發,“但我想……想把我們的名字,繡在一起。”
周思遠拿起針,穿過紅線,遞給:“我握著你的手,一起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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