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,走到窗邊,著窗外糜家園林的緻景,喃喃道:“不過,你有一句話說得對,我糜氏的基業,是到了該徹底押注的時候了。”
他的目逐漸變得堅定。
無論那“庶妹府”之計是否施行,糜氏全力支援呂布,深度繫結呂氏集團的大戰略,在此刻,已在他心中徹底明確。
家族的財富、商路、人脈,都將為呂布爭霸路上最堅實的後勤保障之一。
而這筆巨大的政治投資,他相信,終將獲得遠超想象的回報。
下邳,陳府。
與糜府那種因鉅額財富而帶來的、無不在的緻與張揚不同,陳府更顯古樸厚重,一磚一瓦彷彿都浸著數代積累的底蘊與謹慎。
書房,檀香嫋嫋,陳珪屏退了侍從,只留次子陳應在側。
陳應垂手而立,姿態恭謹,但眉宇間那一若有若無的落寞,卻未能完全逃過老父的眼睛。
陳珪緩緩呷了一口溫茶,目落在次子上,聲音平和卻帶著悉:“應兒,看你神思不屬,可是心中有所怨懟?怨為父讓你大哥(陳登)出鎮廣陵,獨當一面,拜二千石,揚名立萬,卻將你留在這下邳城中,守著一方家業,覺得埋沒了你的才幹?”
陳應心頭一凜,連忙躬:“父親明鑑,兒不敢。兄長才勝我十倍,鎮守廣陵乃州府倚重,家族榮。父親讓兒留守,必有深意,兒……謹遵父命。”
話雖如此,那語氣中的一勉強,還是洩了他的真實心緒。
他自認弓馬嫻,也讀過兵書戰策,正值年輕氣盛,建功立業,卻只能看著兄長在外叱吒風雲,自己卻困於府邸之間,理些家族庶務,心中難免意難平。
“不敢?呵呵,”陳珪輕笑一聲,放下茶盞,那笑聲裡卻帶著幾分自嘲和苦,“非是你不敢,是為父以往……太過畏首畏尾了。”
他站起,走到窗邊,著庭院中那株蒼勁的古松,彷彿在對其訴說,又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心:“總想著陳家三代清名,四世榮顯,不能行差踏錯一步。總想著在這世之中,需得左右逢源,多方下注,為家族留一條退路。以至於……眼拙了,竟未能早些看呂溫侯的真正底。”
他轉過,目銳利地看向陳應,那眼神中再無平日的渾濁,而是充滿了清醒甚至是一懊悔:“你以為家世、名門便是通天之階?錯!大錯特錯!昔日高祖劉邦,不過一亭長,中人之資,何以能擊敗力能扛鼎、出貴胄的項羽而得天下?在於識人、用人、審時度勢!再看今日之溫侯,我等當初只視其為縱橫沙場的無雙猛將,或初通權謀的領袖,卻忽略了他麾下高順練兵之能,可化腐朽為神奇!也忽略了那張文遠,年紀輕輕,然觀其用兵,沉穩果決,已顯大將之風!還有那魏續、秦誼等人,或許豪,或心思細膩,卻皆有其用。溫侯能將這些秉、才能各異之人駕馭得當,使其各盡其才,這豈是尋常鄙武夫所能為?”
他的語氣愈發激,帶著一種被現實衝擊後的恍然與警示:“家世?名門?若子孫無能,坐吃山空,就算給你萬貫家財,給你四世三公的顯赫門第,最後也只會被那些從山海裡一路拼殺出來的梟雄,連皮帶骨,吞得乾乾淨淨!伯真公(陳球)高居太尉三公之職,不可謂不顯赫,公瑋(陳瑀)乃是嫡子,袁令他做揚州牧,地位不可謂不高,可是後來如何?泯然眾人矣。反之,你若真有擎天架海之才,便是出微末,如同那韓信下之辱,衛青乃奴僕之輩,照樣能封侯拜將,名垂青史!”
陳應被父親這番前所未有的激烈言辭震住了,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直白地否定他們賴以生存的“家世”環。
陳珪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心緒,沉聲道:“以往為父總想將你留在邊,留在相對安穩的後方,是為陳家留一脈香火,存一份謹慎。如今看來,此乃婦人之仁,亦是桎梏你前程的枷鎖。世已至,不進則退,不爭則亡!溫室裡的花朵,經不起風雨。真正的棟樑,需在火中錘鍊!”
他走到陳應面前,目灼灼:“所以,為父改變主意了。你不要想著去溫侯的幷州輕騎,那裡雖近水樓臺,卻易點綴,難經實戰。你,去呂瑞小公子麾下,從一個低階軍做起吧!”
“呂瑞小公子?”陳應愕然抬頭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呂瑞是呂布之,年紀尚輕,雖也開始接軍務,但其麾下多半是些功勳子弟和新募之軍中子弟兵,與呂布直屬的幷州鐵騎、高順的陷陣營乃至張遼所部輕騎相比,無論是地位、戰力還是機會,都相差甚遠。他本以為父親會設法將他安排到張遼或高順軍中,哪怕是魏續麾下丹兵也好,卻萬萬沒想到是幾乎被視為“子軍”的呂瑞所部。
看著兒子驚訝不解的神,陳珪眼中閃過一芒,解釋道:“覺得委屈?覺得那裡是無用之地?應兒,你看事還是太淺。呂瑞小公子乃溫侯獨,甚至將來是溫侯基業未來的繼承者!此刻他麾下看似不起眼,正因如此,才有盤錯節的勢力,才是你等年輕人大展拳腳、建立功業的最佳舞臺!你若能在呂瑞小公子邊,助他練兵,助他長,在他尚未完全崛起時便傾心輔左,建立誼,這份從微末時便開始的君臣之誼,遠比日後他位高權重時再去投效,要珍貴千倍萬倍!”
他拍了拍陳應的肩膀,語氣深沉而充滿期:“記住,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呂瑞小公子需要自己的班底,溫侯也必然樂見其。你去那裡,一步一個腳印,憑你的真本事往上爬。讓呂瑞小公子倚重你,讓溫侯看到你的能力與忠誠。如此,將來呂氏基業穩固,傳承有序之時,你陳應,便是新君潛邸之臣,是真正的肱心腹!這,才是真正的大功業,才是能保我陳家數十年昌盛的本之道!比你兄長如今鎮守一郡,更為深遠!”
陳應聽著父親剝繭般的分析,心中的愕然與委屈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激所取代。他明白了,父親並非不看重他,而是為他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,卻也潛力無限的道路。這條路,賭的是陳氏家族的未來!
他深吸一口氣,眼中燃起鬥志的火焰,鄭重地向陳珪深深一揖:“父親深謀遠慮,兒……明白了!兒定不負父親期,在呂瑞公子麾下,憑手中刀槍,軍中策論,殺出一個前程!”
“好!”陳珪滿意地點點頭,“去吧,收拾行裝,我會替你疏通關係。記住,忘掉你陳氏公子的份,從最低階的軍做起,與士卒同甘共苦。讓你的能力,為你唯一的勳章!”
看著兒子昂首離去的背影,陳珪重新坐回椅中,挲著手中的玉佩,眼中思緒萬千。
將次子押注在呂瑞上,是一次冒險,但也代表了陳家對呂布政權從“謹慎合作”到“全面繫結”的決心轉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