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那閃爍著致命寒芒的劍尖,抵在魏續結上,因呂布手臂的極怒而微微抖,發出細微“嗡嗡”聲,卻終究……沒有向前遞出那最後半寸。
劍在抖。
呂布握劍的手,穩如磐石多年,此刻卻在抖。
劍鋒之下,是魏續滾的結,蒼白絕的臉。
但呂布赤紅的眼中看到的,卻陡然變了更多的東西:是幷州草原上那個梗著脖子跟自己打架的倔強年;是滎兵敗時拖著傷和自己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兄弟;是昨日面對數倍敵軍,渾被浸卻嘶吼著死戰不退的將領……那背上縱橫錯、殺伐留下的舊傷疤,此刻在荊條新鮮的痕襯托下,刺目驚心!
他是自己的小舅子,更是丹新軍的主將,是這支核心戰力的領導者。
殺了他,軍心會不會散?
這支自己立足的本力量,會不會因此離心?
極致的、維繫軍法威嚴與霸業基石的理智,與焚盡一切的、維護權威的怒火,在他腦中瘋狂戰、撕扯、角力,幾乎要將他撕裂!
君主的尊嚴要求他必須嚴懲,甚至以洗刷汙點。
但兄長的誼,現實勢力的平衡,卻像無數隻手,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。
這死寂般的對峙,持續了良久,漫長得令人窒息。
終於,“噹啷”一聲刺耳無比的金鐵鳴,驟然打破死寂!
呂布猛地收回佩劍,帶著一宣洩不出的狂暴力量,狠狠將寶劍擲在地上!
“滾!都給老子滾起來!”他霍然背過去,不願再看那副狼狽悽慘的模樣,聲音裡充滿了抑到極致的疲憊、深深的無奈和尚未平息的餘怒,“看在昨日戰,爾等未曾退後半步!看在多年追隨,出生死的分上!這次……饒你狗命!”
他猛地轉過,眼神依舊如噬人的狼王,死死盯著如蒙大赦、慌忙掙扎起的三人,一字一句,從牙裡出來:“但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!魏續!罰沒一年俸祿,拖下去,重打五十軍!宋憲、侯!知不報,縱容妄為,罰俸半年,杖責三十!即刻執行!監刑何在?若有徇私,加倍責罰!”
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雷霆:“都給老子聽清楚了!再有下次,無論是誰,定斬不饒!絕無姑息!”
“謝主公不殺之恩!末將等銘記於心,絕不敢再犯!”三人幾乎帶著哭腔叩首,冷汗早已浸全。
“還有!”呂布的聲音冷如鐵,“立刻去把屁乾淨!劉勳府庫家產,登記造冊,一半充公,另一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分賞給昨日戰死的廣陵營和丹軍士卒家眷!務必足額、親手發放!若有剋扣,嚴懲不貸!”
他最後將銳利如刀的目釘在魏續上:“對外,統一口徑!就說是劉勳負隅頑抗,其家族部曲參與叛,襲擊我軍,故而被剿!是平,不是擅殺!誰敢再私下議論、搖軍心,我割了他舌頭!滾!立刻滾出去!”
三人如獲大赦,連滾爬爬、相互攙扶著退下,連背上荊條都來不及解。
帳外,很快傳來軍結實擊打在上的沉悶響聲,以及極力抑卻依舊出的痛苦悶哼。
呂布獨自站在一片狼藉、水漬未乾、瀰漫著憤怒與無力氣息的營帳中央,著翻倒的案几、變形的銅盂和散落汙損的竹簡,長長地、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打天下,難!
需無雙勇武,需審時度勢。
治天下,似乎更難!
需約束這些野難馴、跋扈慣了的老兄弟,需平衡各方利益,需高瞻遠矚的政治智慧……而這些,恰恰是最疲憊的。
昨夜戰險勝帶來的那點喜悅,早已被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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