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人說，一群掙扎在死邊緣的“山匪”，在朝不保夕的寒冬深山裡，居然要開始學認字，估計十個人裡有十一個會以為他瘋了。
李柱知道自己這個想法聽起來有點“不務正業”。糧食沒解決，威脅沒解除，練矛都還沒練利索，這時候搞什麼識字班？這不是吃飽了撐的——哦不，他們沒吃飽。
但他堅持要做。
理由很簡單，也很複雜。簡單來說，他看到孫寡婦們拿起木後眼神的變化，看到了“學習”帶來的力量——不僅僅是武力，更是認知和信心的提升。複雜來說，他作為一個穿越者，太清楚“文盲”群的侷限了。命令靠吼，資訊靠猜，規矩靠記，未來靠蒙。這樣的團，或許能憑藉一時勇和運氣活下去，但絕對走不遠，更別說實現他心中那些模糊卻日益清晰的藍圖。
“從今天起，每天晚飯後，只要天沒黑，所有人——想學的，都到議事堂前面來。”李柱在一天訓練結束後宣佈，“咱們學認字。”
巖窩前一片寂靜，眾人面面相覷，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可思議。
“認……認字？”趙老憨第一個反應過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柱！咱們飯都吃不上了，學那玩意兒幹啥？那是秀才老爺們的事！咱們一群泥子，學了能當飯吃？能擋住胡家的刀？”
孫寡婦也皺起了眉頭，雖然支援隊長，但這事聽起來確實有點……離譜。王氏抱著孩子，眼神困。楊大山一家更是低頭不語，覺得這事跟自家這種地裡刨食的八竿子打不著。
只有狗剩、石頭和栓柱三個半大孩子，眼睛裡出好奇的。他們這個年紀，對未知的事總有些本能的嚮往。
李柱早有預料，他不急不緩地說：“認字，現在確實不能當飯吃，不能擋刀。但以後呢？咱們護山隊要是人再多些，事再複雜些，命令怎麼傳？規矩怎麼記？繳獲的資怎麼登記？跟外面的人打道，連個文書都看不懂，怎麼知道人家寫的是啥？是契約還是陷阱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眾人：“咱們現在是被上山的‘匪’，可以後呢？難道真打算當一輩子見不得的老鼠？要是哪天咱們打下了胡家大院，繳獲了地契、賬本、書信，上面寫的是啥都不知道，怎麼分田？怎麼算賬？怎麼知道胡皮還幹了哪些缺德事？”
這番話，把認字和未來“分田”、“算賬”、“掌權”聯絡了起來，雖然遙遠，卻實實在在地中了一些人的心思。尤其是提到“地契”、“賬本”，趙老憨和楊大山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“再說了，”李柱語氣放緩，“認幾個字，沒壞。至以後家裡娃的名字會寫，自己名字會認，不至於當睜眼瞎。教的人也不用找，我認得一些，張大膽也認得些藥名山貨名，還有何氏妹子，聽說你孃家以前有人識字？”
何氏怯生生地點點頭，小聲說：“俺……俺舅舅以前在鎮上鋪子裡當過賬房，教過俺幾個字，不多……”
“這就夠了！”李柱拍板，“先從最簡單的開始。願意學的，吃完飯自己過來。不願意的，不強求，但別在邊上說怪話影響別人。”
晚飯後，天還沒全黑。巖窩前空地上，燒起一小堆篝火。李柱用燒黑的木炭，在幾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，寫下了第一個字。
不是“人之初”，也不是“天地玄黃”。他寫了一個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“今天，就學這個字。”李柱指著石板，“人！咱們都是人！不是畜生，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！這個字，一撇一捺，頂天立地！都看清楚了，跟著我念：人！”
“人……”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，主要是狗剩、石頭、栓柱三個孩子，還有王氏懷裡咿呀學語的孩子。
孫寡婦抱著胳膊站在旁邊，沒出聲，但眼睛盯著那個字。趙老憨蹲在遠，裡叼著草，一臉不以為然。張大膽則在火邊緣，眼神閃爍。
李柱不在意，繼續教。他用木炭在地上劃拉，讓狗剩他們跟著比劃。狗剩學得最快，雖然寫得歪歪扭扭，但很快能認出那個字。石頭和栓柱也饒有興趣地用手指在地上劃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氏把孩子給周木匠暫時照看，也悄悄走過來，蹲在兒子狗剩旁邊，認真地看著石板上的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划。
孫寡婦看著王氏的樣子，猶豫了一下，終於也走過來，聲氣地說：“這玩意兒……咋寫？”
李柱心中一喜，耐心地給講解筆順。孫寡婦學得笨拙，但很認真，手指因為常年幹活而顯得僵，握不住細木炭，李柱就讓用一點的樹枝在地上劃。
也許是到了染，也許是覺得閒著也是閒著，楊大山也撓著頭湊了過來。何氏則紅著臉，小聲糾正著丈夫和兒子的筆畫。
只有趙老憨和張大膽還在遠。趙老憨嘟囔著：“有這力氣，不如早點睡覺，省點糧食……” 張大膽則目游離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第一天的“識字班”就在這種有些怪異、有些生、但又帶著某種莫名吸引力的氣氛中結束了。只學了一個“人”字。
但就是這個簡單的字，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，投進了老營這潭沉寂而焦慮的水裡，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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