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明顯,方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,聲音太小了,就像是被風吞掉了。
但他看到那個人遞過去一個東西——是一個袋子,布做的,鼓鼓囊囊的,沉甸甸的,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上,發出金屬撞的聲音,很悶,像銀子在布袋裡撞。那群人接過袋子,最前面那個人掂了掂分量,點了點頭,然後把袋子塞進懷裡。然後他們把扛著的東西放下來。方巖看清了那些是什麼。是人。是活人。是被綁著的、裡塞著布的、眼睛裡全是恐懼的人。他們的手被繩子綁在後,繩子勒得很,手腕勒出了紅印,有的已經破皮了,滲出來,和繩子粘在一起。他們的裡塞著破布,布是灰的,被口水浸溼了,鼓鼓的,像含著一顆大核桃。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,是那種絕的、已經放棄了掙扎的亮。有男人,有人,有老人,有年輕人。他們被捆一串,用一麻繩從第一個人的手腕穿到最後一個人的手腕,像一串被穿起來的螞蚱。他們被推著往前走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喊,沒有人哭。他們只是走著,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路,像一群已經被馴服的牲口。
方巖握了萬魂戰斧,往前走了半步。斧柄在他手裡發熱,熱得像要燒起來。他的是冷的,但他的手是熱的,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但老刀拉住了他。老刀的手很重,像鐵鉗一樣扣住方巖的手臂,扣得他骨頭都在響。方巖回頭看他,老刀搖了搖頭,獨眼盯著他,那眼睛裡有,是那種“不要”的,是那種“你了一切就都完了”的。方巖咬著牙,牙關咬得嘎吱響,腮幫子鼓起來。他看著那群人把那些被綁著的人推出城門,推向南方。那些被綁著的人沒有回頭,沒有人回頭。他們只是走著,一步一步,踩著黃土,踩出淺淺的腳印,腳印很快被後面的人踩了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那個瘦高個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群人走遠。他的雙手抄在袖子裡,背微微駝著,像一尊立在路邊的石像。燈籠的照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,一半亮一半黑,亮的那半張臉上沒有表,黑的那半張臉什麼都看不到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群人的影子被黑暗吞沒,久到腳步聲也聽不到了。然後他轉過,走回城裡。他的步子很慢,很穩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嗒嗒的聲響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木魚。方巖看清了他的臉,那張在燈籠裡半明半暗的臉。是白天那個瘦高個,留著山羊鬍,戴著小帽子。方巖記住了那張臉。
方巖站在那裡,看著瘦高個走遠,看著那群人消失在黑暗裡。他的是涼的,但他的手是熱的,握著斧柄,熱得像要燒起來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擂鼓,咚、咚、咚,震得耳都在響。他想衝上去,把那扇小門劈開,把那間大屋子掀翻,把那些穿著綢緞袍子、臉上堆著假笑的畜生一個一個拖出來。但他沒有。他知道不能。了就什麼都完了。韓正希走到他邊,聲音很輕,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:“他們在賣人。”方巖沒有說話。他看懂了。這座城的管理者,那些坐在大屋子裡、穿著綢緞袍子、臉上堆著假笑的人,他們在暗中勾結那些洋人,在販賣逃難來的百姓。那些從北方逃過來的人,那些被氤氳森林得無路可走的人,那些以為到了這裡就能活下來的人——他們被賣了,被賣給了那些洋人,被裝進籠子,被運到海上,運到那些他們永遠不知道的地方。那些人從氤氳森林裡跑出來,從那些樹裡面跑出來,從那些吃人的東西里面跑出來。他們跑了很遠的路,躲過了那些霧氣,躲過了那些影子,躲過了那些從海上來的東西。他們以為這裡安全了,以為這裡有活路。結果被自己的人賣了。老刀蹲下來,手指按在地上,閉上了那隻獨眼。過了很久,他站起來,指了指南方,然後做了一個“很多”的手勢——他的雙手張開,像捧著一堆沙,然後往兩邊一攤,意思是“很多,很多”。方巖看著他的手勢,心裡又沉了一下。很多。被送走了很多人。不是一兩個,不是三五個,是很多。那些從北邊逃過來的人,那些在路上遇到的難民,那些在氤氳森林裡被樹養著的人——也許他們中的一些,曾經到過這座城。然後被賣了。
韓正希的聲音在發抖。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“他們怎麼可以……”的聲音斷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深吸一口氣,又說,“那些人是在逃命啊。他們從氤氳森林裡跑出來,從那些樹裡面跑出來,從那些吃人的東西里面跑出來——他們以為這裡安全了,以為這裡有活路——結果被自己的人賣了。”方巖看著。韓正希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咬著,下咬出一道白印子。抱著小鹿,抱得很,小鹿的過襟出來,一明一暗,像的心跳。的呼吸很重,口起伏得很厲害,像跑了很遠的路。方巖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能說什麼?說“別生氣”?說“這不關我們的事”?說“我們還要趕路”?他說不出口。因為他也在生氣。氣得手在抖,氣得斧柄在響,氣得想衝進那間大屋子,把那些穿著綢緞袍子、臉上堆著假笑的畜生一個一個砍死。但他沒有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空的街,看著那幾盞在風裡晃的燈籠,看著那扇關上的小門。韓正希靠在他肩上,的在發抖,很輕,像風裡的葉子。方巖手,輕輕攬住的肩膀。沒有說話,只是靠著他,閉上眼睛。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,像一盞不會滅的燈。
方巖轉過,走回那個夾。韓正希跟在他後面,老刀走在最後面。三個人在那個窄窄的夾裡,誰都沒有說話。方巖靠著牆,牆是涼的,涼意過服滲進皮,讓他冷靜了一些。韓正希靠在他肩上,老刀站在最外面,獨眼盯著那條街。夜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那腐朽的、溼的味道,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。那味道鑽進鼻子裡,黏糊糊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鼻腔裡面,怎麼擤都擤不掉。方巖閉上眼睛,但腦子裡全是那些被綁著的人的眼睛。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、絕的、已經放棄了掙扎的眼睛。有男人的,有人的,有老人的,也有年輕人的。那些眼睛在看著他,像在問他:你為什麼不來救我們?你不是有斧頭嗎?你不是能打嗎?你為什麼站在那裡不?方巖握斧柄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夾,看著頭頂那塊木板,看著從木板隙裡進來的幾星。他睡不著。他知道韓正希也睡不著。的呼吸很輕,很淺,不像睡著的人那樣沉。老刀的呼吸很沉,很穩,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三個人在那個窄窄的夾裡,等著天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