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窩子裡那頓來之不易的“盛宴”帶來的溫暖與安寧並未持續太久。人間煙火的痕跡,在死寂的雪原山林中,有時並非祥瑞,而是招禍的旌旗。
當最後一點烤土豆的焦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,灶火餘燼將熄未熄,散發出的最後一暖意與那縷極淡的、從巧妙設計的通風口(實則是岩石隙)逸出的炊煙,卻引來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最先警覺的是值守在口附近、藉著一道狹窄石觀察外界的金達萊。他雖傷勢未愈,但活的在某些方面比活人更敏銳,尤其是對“生氣”的匯聚。他灰敗的臉上微微一,低聲道:“有人靠近……不,從西邊來。”
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,靠在側休息、耳朵著冰冷地面的方巖也猛地睜開了眼。他也聽到了,那不是野踩雪的窸窣,而是混雜的、刻意放輕卻依然凌的人類腳步聲,正朝著山坳方向圍攏過來!
“抄傢伙!蔽!”方巖低喝一聲,瞬間進戰鬥狀態。地窩子裡短暫的鬆弛氣氛然無存,所有人都像被無形的弦繃了。老刀反應最快,儘管傷未愈,但他單手一撐地,另一隻手已握住黃刀刀柄,如同傷卻更顯兇悍的獨狼,第一個從地窩子預留的應急側口(一個被藤蔓和積雪偽裝的窄)無聲地滾了出去,隨即橫刀擋在了地窩子主口的正前方,獨眼在雪地微下閃著冰冷的厲芒。
韓正希立刻護在陳阿翠、樸嫂子和孩子們前,手中已扣住了那磨尖的短刺。金胖子抄起一木,樸烈火和金達萊也迅速佔據了地窩子有利的支撐位置,渾死氣與元氣流轉。
方巖則悄無聲息地移到金達萊剛才觀察的石後,凝神向外去。
只見山坳西側的林緣雪地裡,影影綽綽出現了十幾個人影。他們著破爛單薄,裹著能找到的一切破布皮,臉上滿是凍瘡和汙垢,步履蹣跚,看起來與任何一夥在戰和嚴寒中掙扎求存的難民別無二致。他們互相攙扶著,瑟著,目直勾勾地向地窩子方向——更準確地說,是向那幾乎看不見、卻能嗅到的、一殘留的炊煙氣息。
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老者(或許只是顯得老),巍巍地向前幾步,朝著地窩子口方向,用嘶啞乾裂的聲音哀聲祈求:“行……行行好……我們是從開城郡……逃出來的……凍壞了,了好幾天了……給口吃的吧……一點點就行……救救命啊……”
聲音悽楚可憐,在寒風中更顯無助。他後的男男也跟著發出低低的、絕的嗚咽和哀求,有幾個婦人甚至拉著面黃瘦的孩子跪倒在雪地裡。
地窩子,樸嫂子眼圈一紅,下意識地抓了懷裡寶兒的襁褓。陳阿翠也面不忍,看向地上那些還沒吃完、小心收起來的烤紅薯和土豆。兩個小丫頭恩貞和熙媛,害怕地在大人後,卻又忍不住從隙裡看外面那些看起來比們還慘的“小朋友”。
韓正希的心也被這悽慘的一幕揪了。下意識地看向地上那包剩下的食——主要是些不太好攜帶的、烤好的土豆紅薯和一點點預留的粥底。按照善良的本心,幾乎就要轉去拿。但長期的逃亡和方巖潛移默化的影響,讓在行前,習慣地將目投向了那個主心骨——方巖。這事,應該由東家決定。
然而,當向石後的方巖時,心中卻是一凜。
方巖的臉上沒有毫的憐憫或鬆,只有一種近乎金屬般的冰冷與嚴厲。他的目銳利如刀,不是在看一群可憐的難民,而是在審視一群危險的獵。更讓韓正希心悸的是,看到方巖的瞳孔深,似乎有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過——那是他運轉“觀氣之法”的徵兆!
在方巖此刻的觀氣視野中,眼前這夥“難民”,呈現出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恐怖景象!
他們的軀,的確被飢寒侵蝕得生氣黯淡,但纏繞其上的,絕非僅僅是貧弱之氣。每一個人,無論男老,頭頂、肩頸、口,都盤踞、糾纏著濃淡不一的灰黑怨氣和沉滯的死氣!
那怨氣並非飄渺無,而是帶著強烈的腥味和不甘的惡意,彷彿無數細小的、痛苦哀嚎的黑手,從他們出,又纏繞回去。那死氣也並非將死之人的自然衰敗,而是一種冷、汙濁、帶著某種粘膩質的能量,如同沼澤裡腐敗的淤泥,附著在他們的生機之上,不斷侵蝕,卻又奇異地與他們殘存的生氣達一種扭曲的“共生”。
更讓方巖警惕的是,這些怨氣死氣的“質地”和“味道”,給他一種約的悉——與臨津江冰層下那些堆積的骸散發出的氣息,有幾分相似,卻又更加“鮮活”和“主”。而且,這些人上的能量波,雖然雜,但在那哀求和瑟的表象下,有一種詭異的同步和抑的躁,彷彿一群披著羊皮、卻按捺著嗜衝的狼。
“不是什麼難民……”方巖的聲音得極低,只讓邊的金達萊和韓正希勉強聽清,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是披著人皮的……別的東西。開城郡逃出來的不假,但他們能逃出來,恐怕不是靠運氣。”
韓正希倒吸一口涼氣,立刻收回了想去拿食的手,後背驚出一層冷汗。完全信任方巖的判斷。
此時,外面的“難民”見地窩子裡久久沒有回應,只有老刀像一尊門神般擋在前面,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。那領頭“老者”的哀求聲漸漸弱了下去,他抬起頭,汙垢下的眼睛,不再完全是渾濁的可憐,而是閃過一難以掩飾的焦躁與貪婪,目死死盯著地窩子的口,彷彿能穿遮蔽,看到裡面的食和活人。
“好心人……真的……一口就行……我們快不行了……”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,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。
他後,幾個原本看起來奄奄一息的“難民”,似乎也不那麼瑟了,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。跪在雪地裡的婦人,拉著孩子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孩子也不再是單純的害怕哭泣,而是用一種直勾勾的、帶著與某種兇的眼神,向地窩子。
老刀的獨眼眯了起來,他或許沒有方巖的觀氣之能,但百戰餘生的直覺和對殺氣的敏,讓他渾繃,握刀的手穩如磐石。他嚨裡發出低沉的、警告的嗬嗬聲,如同猛護食時的低吼。
地窩子,金達萊也點了點頭,嘶啞道:“方兄弟看得準……這些人上的‘味道’不對……有很濃的‘枉死’的氣息,還有……同類的味道。”他說的“同類”,自然不是指活人,而是指某種介於生死之間、或沾染了過量死亡與怨恨的存在。
樸烈火獨眼中兇閃爍,顯然也到了外面傳來的、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惡意。
方巖知道,偽裝快要撕破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知道此刻絕不能示弱或流毫憐憫。他緩緩從石後直起,但沒有立刻走出地窩子,而是用一種冰冷、清晰、不容置疑的聲音,對著外面說道:
“吃的,沒有。地方小,容不下外人。你們從哪來,回哪去。再靠近,刀劍無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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