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滂沱雨聲中重新啟，駛向回家的路。後半程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季忘川握著方向盤，指節依舊泛白，側臉繃一道冷的線條，只有微微抖的呼吸洩著心的滔天巨浪。顧西靠在椅背上，目渙散地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，心像沉在冰冷的海底，隨著每一次心跳，鈍痛便蔓延一次。
回到家，玄關的應燈自亮起，暖黃的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卻照不進兩人之間的沉沉霧靄。顧西低頭換鞋，作機械。
“顧西……”季忘川在後開口，聲音沙啞破碎。
顧西沒應聲，只是下溼了外套，徑直走向客廳，在沙發上坐下。沒有開大燈，只留了角落一盞落地燈，線昏蒙，將籠罩在一片孤寂的影子裡。
季忘川跟了進來，卻沒有坐下。他站在沙發幾步之外，像一座沉默而即將崩塌的雕像。雨水順著他微溼的髮梢滴落，在他腳邊洇開一小片深痕跡。他看著顧西低垂的側臉，那平日裡讓他心安、讓他眷的廓，此刻卻讓他痛得無法呼吸。
“我……”他艱難地啟，試圖組織語言，卻發現任何辯解在那些確鑿的過往和顧西空的疼痛面前，都蒼白無力。“我對不起你。”
顧西依舊沒有抬頭，只是握的雙手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“最初接近你，機確實不堪。”季忘川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，每個字都像帶著，“我利用了你，利用了那段我自己都沒理清的、稚可悲的執念，作為靠近你的藉口。這是事實，我無法否認，也無法原諒自己。”
他終於支撐不住，單膝跪了下來，不是求婚的姿勢，而是懺悔，是乞求。他仰頭看著顧西，眼眶通紅，淚水無聲落。“可是顧西，求你相信我，那真的只是最初，非常短暫的最初。當我真正認識你，和你談，看到你在專業領域的專注發，看到你對朋友不聲的關懷，看到你偶爾流的孩子氣，看到你深夜為我留的一盞燈，看到你因為我一句胃疼就默默熬好的小米粥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咽，膛劇烈起伏。“我上的是顧西，是完完整整、獨一無二的你。不是任何人的影子，也不是為了填補什麼空缺。是因為你是你。這份，在很早很早以前，就已經和江蘺，和過去，沒有任何關係了。它只關乎你，只屬於你。”
顧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緩緩抬起眼，看向跪在面前的季忘川。他的臉上滿是淚痕，眼神里是鋪天蓋地的悔恨，和一種近乎卑微的、乞求被相信的。沒有了平日的沉穩從容，此刻的他，脆弱得像一即碎的琉璃。
“那我的記憶呢？”顧西開口，聲音乾，“為什麼我忘了你？為什麼提到你的名字我會頭疼？江蘺的話……又是什麼意思？”這是橫亙在心頭最深的刺，比最初的機更讓恐懼。缺失的拼圖，關乎自己。
季忘川的猛地一僵，臉更白了幾分。他張了張，巨大的痛苦和掙扎在眼中翻滾。半晌，他才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，嘶啞道：“那是一次……意外。我們之間，曾經有過一次很激烈的爭執，關於……過去，關於我的不坦誠。你緒非常激，就出了點事。”他閉了閉眼，彷彿不忍回憶，“醫生說是選擇失憶，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，忘記了造巨大心理創傷的源頭……也就是，忘記了我，和與我直接相關的那部分激烈衝突。”
他睜開眼，淚水滾滾而下，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後怕與痛苦。“我每天都活在恐懼裡，怕你永遠想不起來，又怕你想起來後會恨我，會離開。我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，不敢提過去，不敢刺激你，只想對你好，用盡一切對你好，希能彌補，希能……讓你重新上我，哪怕你的，是失去記憶後這個‘全新’的我。”
他出手，想顧西的手，卻在半空中停住，手指抖得厲害。“我知道這很自私，很卑劣。我來了這段時，來了你毫無影的信任和依賴。可我真的……真的不能失去你。江蘺說的對，忘記了那些痛苦，對你未必是壞事。可我……”他泣不聲，“可我多麼希，你上的，是知道全部真相、包括我最不堪過去的那個我。而不是現在這個，活在謊言和僥倖裡的我。”
客廳裡一片死寂，只有他抑的哭聲和窗外無止無休的雨聲。
顧西看著他，看著這個自己法律上的丈夫，這個依賴、眷卻到莫名空的男人。憤怒嗎？有的，為他最初不堪的機。悲哀嗎？有的，為自己缺失的記憶和遭的創傷。恐懼嗎？有的，對那未知的“激烈爭執”和“意外”。
可是，在這些激烈的緒之下，還有一種更強大、更清晰的覺在湧——是心痛。為他此刻的痛苦和卑微而心痛。為他這些年揹負著秘和恐懼、小心翼翼待而心痛。為那段毫無印象、卻顯然曾讓兩人都傷痕累累的過去而心痛。
而比心痛更清晰的，是此刻心無法忽視的指向——他。
即使記憶缺失，即使真相殘酷，即使過往充滿裂痕。當看著他跪在面前痛哭失聲，當聽到他字字泣的剖白，當到那份滾燙的、幾乎要將灼傷的意和悔恨時，裡每一個細胞都在囂著，讓去擁抱他，去安他，去告訴他，在這裡。
那份失憶後重新建立起的依賴和，不是假的。他日復一日的呵護，不是假的。看到他時會心安，會想微笑，會不自覺地靠近，這些覺，都不是假的。
也許大腦忘記了，但心和，都還記得他的本能。
顧西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出自己的手，輕輕覆在季忘川停在半空、抖不已的手上。
季忘川渾一震，難以置信地抬眼看。
“我恨你最初騙我。”顧西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晰，帶著淚意，“也害怕我想不起來的那段過去。更生氣你瞞著我，讓我像個傻子一樣，活在飾的平靜裡。”
季忘川的眼中驟然發出巨大的希冀，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覆蓋，他急急開口：“顧西，我……”
“但是，”顧西打斷他，手指微微用力，握住他冰冷的手，“我記得的，這段時間以來，每天清晨放在餐桌上的溫水，是我加班時你書房永遠亮著的燈，是我生病時你徹夜不眠守在床邊的黑眼圈，是我隨口提過喜歡的東西，你總會悄悄買回來……還有，剛才在車上，你說‘我的眼裡心裡，早就只有你了’的時候，我相信你是真的。”
的眼淚終於落下來，和季忘川的混在一起。“我不知道過去我們有多相，或者多痛苦。但我知道，現在的我，你。不是作為誰的替代，不是出於習慣，就是你，季忘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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