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署藥庫突如其來的大火,如同投死水潭中的巨石,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仁壽宮激起了滔天巨浪。濃煙滾滾,火映紅了半個夜空,救火的呼喝聲、宮人驚恐的奔跑聲、倒塌的碎裂聲織在一起,打破了宮苑死寂的偽裝,將抑已久的恐慌徹底引。
蘇與臣站在太史局高階上,凝著那片沖天的火,心中卻沒有毫救火的心思,只有一片冰寒。時機太巧了!就在詔送出阻、信使可能遇害、他懷疑太醫署有的當口,一場大火便“恰到好”地燃起!是滅口?是銷燬證據?還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,掩蓋某些更重要的行?
他派蘇安帶人以協助救火為名,前往探查。回報的結果更令人心驚:火勢起得極猛,重點焚燒的正是幾位負責陛下湯藥的資深太醫的值房和藥庫,大量醫案脈案化為灰燼,更有傳聞稱,一名當值的太醫未能及時逃出,葬火海!而東宮衛率反應“神速”,迅速控制了火場,以“防止細趁作祟”為由,封鎖了整個太醫署區域,止任何人靠近,其名曰“保護現場”。
一切線索,似乎都隨著這場大火而中斷了。蘇與臣幾乎可以肯定,太醫署中確有太子的眼線,甚至可能是核心參與者之一,這把火,就是為了掐斷所有可能指向東宮不利的證據鏈!陛下邊的最後一道屏障,恐怕也已名存實亡。
火未熄,新的變接踵而至。太子楊廣以“宮中出現細,縱火驚擾聖安”為由,頒佈了一道措辭嚴厲的敕令:即日起,仁壽宮實行最嚴格的宵與戒嚴!各殿宇之間止無故走,所有員、宮人、侍衛皆需待在指定區域,違令者以謀逆論!同時,增派大量東宮心腹甲士,接管了甘殿外圍乃至宮苑各要害通道的防務,原本的宮廷衛被排到外圍。整個仁壽宮,在一夜之間,變了一個巨大的、被東宮勢力徹底掌控的囚籠。
空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宮道之上,往來穿梭的不再是尋常侍宮,而是一隊隊盔明甲亮、眼神冷冽的東宮衛率,腳步聲整齊劃一,帶著金屬的撞聲,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往日還有些生氣的宮苑,此刻死寂得可怕,只有風中傳來的約銅鑼聲和甲葉聲,提醒著人們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控制正在收。
蘇與臣的太史局也被變相了。出到嚴盤查,與外界的文書傳遞被徹底切斷。他心知,這是太子在清掃最後可能存在的障礙,為那“必然”到來的時刻做最後的準備。他被困在了這座即將發生驚天鉅變的宮殿裡,手中空有詔,卻如同抱著一塊無法送出的烙鐵。
深夜,蘇與臣屏退左右,獨自立於院中。夜空如墨,不見星月,唯有遠太醫署廢墟方向,還有零星的火閃爍,如同鬼火。他能清晰地到,一龐大的、混合著野心、殺機和邪氣息的漩渦,正以甘殿為中心,瘋狂地旋轉、凝聚,即將達到頂點。那是龍氣將熄、新星將起前的最後混,也是謀即將得逞前的最後沉寂。
他回到值房,反鎖門窗,在燈下再次展開那捲詔。蠶絹帛冰涼,上面的字跡卻彷彿帶著陛下最後的溫與期。“社稷存亡,在此一舉。” 這八個字重若千鈞。可現在,他連這詔書都送不出去,又如何能力挽狂瀾?
難道真要坐視這弒父篡位的逆謀功?難道真要看著這江山落與妖邪為伍、行此逆天大惡之人手中?
一絕,如同毒蛇,悄然噬咬著他的心。但他很快將其驅散。不能放棄!即便無法送出詔,他也必須做點什麼!至要設法保住這詔書原件,至要……親眼見證這一切,將真相記錄下來!他想起了陛下囑託的《開皇札記》。
他迅速鋪開紙筆,就著昏黃的燈火,開始筆疾書。不再僅僅是客觀記錄天象異,而是將連日來所察所知的一切:地裂古墓、邪陣奪運、東宮謀、太醫署疑雲、乃至今夜宮變前的種種跡象,以儘可能晦卻清晰的筆法,濃於數頁信之中。他詳細描述了那黑令牌的特徵、邪陣可能的原理、以及太子黨羽的關鍵人。這是最後的備份,是留給後世、留給兒子蘇清河、留給可能存在的正義力量的最後證言!
寫完最後一字,他用特殊藥水理信紙,字跡暫時去。然後將信與詔原件分別用油紙包裹,藏於太史局觀測渾天儀的一極其秘的夾層。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。
剛剛藏好,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。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微弱、卻清晰可辨的鐘聲,自甘殿方向傳來!不是報時,而是……召叢集臣的景鍾!但這鐘聲只響了短短三下,便戛然而止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!
蘇與臣渾一震,猛地推開窗戶。宮苑依舊死寂,但那鐘聲絕非幻覺!這個時候,敲響景鍾?是陛下……醒了?還是……太子的手的訊號?
他心臟狂跳,幾乎要衝出腔。宮變前夜,最後的寧靜已被打破!風暴,就在眼前!
他深吸一口氣,整理好冠,將師傳的七星短劍仔細佩於腰間,目決絕地向甘殿的方向。無論即將面對什麼,他都必須去。作為一名臣子,作為一名太史令,他必須親眼見證這歷史的轉折點,必須……為這黑暗的時刻,留下一點真實的印記。
夜最濃時,也是黎明將至的前兆。蘇與臣推開值房的門,邁步走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,走向那風暴即將降臨的中心。
宮變前夜,無人能夠安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