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唐詭事輯錄》第7章 龍骨合攏(1)

作者:莫振雲·5個月前

趙文謙的目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,在蘇清河臉上反覆刮,試圖找出哪怕一一毫的破綻。營造堂空氣凝滯,窗外枯柏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,紋,彷彿也屏住了呼吸。

“下惶恐,”蘇清河維持著躬的姿態,聲音竭力保持平穩,甚至帶上一恰到好的茫然與張,“曹錄事出事那晚,下自申時起,便一直在漕渠三號碼頭旁的轉運貨場,與倉曹李主事、江南押運劉校尉等人,一同核點新到貢漆。直至亥時三刻方畢。此有倉曹出的點驗單副聯為證,李主事、劉校尉亦可作證。至於可疑之人……下當時專心清點,貨場人來人往,多為力夫、船工,並未特別留意。不當之言……”他頓了頓,頭垂得更低,“下新來乍到,人微言輕,只知埋頭做事,實不敢、亦無聽聞什麼閒言碎語。”

這番應答,半真半假,滴水不。點驗是真,有旁證;沒留意是假,但那夜的“留意”絕不可說。將“不當之言”推給“新來乍到、人微言輕”,既是自保,也暗合他平日裡低調行事的形象。

趙文謙盯著他,半晌沒有言語。那目中的審視與力,幾乎要讓蘇清河額頭滲出冷汗。他能覺到,趙文謙並不完全相信,但也暫時找不到任何紕

終於,趙文謙緩緩踱回案後坐下,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的紫檀木桌面,發出沉悶的“篤、篤”聲。“蘇掌事,”他語氣依舊平淡,卻多了幾分莫測高深,“你是個聰明人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福。將作監這潭水,深不見底。做好你分的事,該看的看,不該看的,莫要好奇。曹錄事……便是前車之鑑。你可明白?”

這是赤的警告了。蘇清河心頭一,躬更深:“副監教誨,下銘記在心。下定當恪盡職守,絕不敢有非分之想,亦不敢窺探非分之事。”

“嗯。”趙文謙似乎滿意於他的“識相”,擺了擺手,“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下去吧。近日龍舟工事已至要關頭,各都需加派人手。你既通算學營造,便多用心。若有異常,無論鉅細,需即刻報知於我,不得延誤。”

“是。下告退。”蘇清河緩緩退出營造堂,直到走出院門,被午後微涼的風一吹,才發覺後背衫已被冷汗浸溼一片。趙文謙的警告,與其說是對他“夜探”的確認,不如說是一種基於“新人+接賬目”的預防敲打。但這也足以說明,對方已將他列為需要“重點關注”的件。接下來的一舉一,都需萬分小心。

他定了定神,沒有立刻回百工所,而是藉口去匠作大院補一份核驗文書,繞道經過王瘸子所在的雕鑾工棚附近。工棚敲打聲依舊,王瘸子背對著門口,正用一把弧形鑿小心地修整著龍爪的鱗片,作穩如磐石,彷彿之前的低語從未發生。但蘇清河能覺到,當他目掃過時,王瘸子那看似專注的背影,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
約定就在明日西時三刻。廢魚市碼頭,第三殘樁。那裡是漕渠下游早已廢棄的一小型漁市,殘破不堪,人跡罕至,確是會的絕佳地點。但也是極佳的滅口場所。蘇清河袖中暗藏的、經過改制的鋼短錐,又想起父親筆記中提及的幾種簡單防與預警的小機關,心中稍定。無論如何,必須去。王瘸子,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願意開口、且接過核心機的匠人。

等待的時間,格外漫長。次日,蘇清河如常點卯、核賬,將焦慮與期待深埋心底。午後的天空,積聚起厚厚的鉛灰雲層,悶熱無風,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抑。將作監各,似乎也籠罩在一莫名的張氛圍中。胥吏行愈發匆匆,匠作大院傳來的敲打聲,節奏也莫名地加快、加重,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急促。

臨近西時,天已暗如黃昏。悶雷在雲層深,遠天邊不時亮起慘白的電。蘇清河尋了個由頭,早早離開衙署,卻沒有直接前往廢魚市碼頭,而是在坊市間穿行繞路,確認無人跟蹤後,才折向東南,水荒僻的堤岸,朝著下游那片蘆葦叢生、棧橋朽爛的廢棄碼頭走去。

廢魚市碼頭,名副其實。昔日泊船的石樁大多歪斜斷裂,棧橋木板腐爛缺失,散發著濃重的魚腥與淤泥的腐敗氣息。幾隻烏停在禿禿的桅杆上,發出喑啞的啼。第三殘樁位於碼頭最東端,半浸在渾濁的水中,樁纏繞著枯死的水草和破爛的漁網。

蘇清河提前半個時辰抵達,沒有直接靠近殘樁,而是潛伏在遠一片茂的蘆葦中,仔細觀察。碼頭上除了風聲、水聲、烏,再無其他靜。他耐心等待,直到西時三刻將至,才看到一個微微跛行的矮瘦影,披著破舊的蓑,戴著斗笠,如同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老漁夫,從另一側的荒草叢中蹣跚走出,慢慢挪到第三殘樁旁,蹲下,似乎在整理破爛的漁網。

是王瘸子。他來了,而且很謹慎。

蘇清河又等了片刻,確認再無他人,才如同鬼魅般從蘆葦中現,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
聽到後輕微的腳步聲,王瘸子一震,猛地回頭,斗笠下出那張佈滿風霜、此刻寫滿驚惶與警惕的臉。看到是蘇清河,他繃的才稍稍放鬆,但眼神中的恐懼毫未減。

“王師傅。”蘇清河低聲音,蹲到他旁,目掃過四周。

“你來了……”王瘸子聲音乾沙啞,如同破風箱,“長話短說,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

“您請講。”蘇清河道。

王瘸子嚥了口唾沫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痛苦與後怕:“那木頭……‘天字倉’的木頭,是‘吃人’的!不是傳說,是真的!宇文大監……不,是那個穿灰袍子的妖人,他們用那木頭……煉‘傀’!”

“怎麼煉?用活人?”蘇清河追問。

王瘸子渾一哆嗦,點了點頭,又迅速搖頭,語無倫次:“是,也不是……不完全是活人……是‘魂’!他們有一種藥,給人喝了,人就迷迷糊糊,像睡著了,但還有口氣。然後……然後把人和那特製的‘木頭’放在一起,用一種邪門的法子……人的‘魂’就被慢慢地、一點點地‘融’進木頭裡!木頭就‘活’了,有了那人的記憶,甚至……甚至還能!但人……人就剩下個空殼子,慢慢就……就爛了,像那廢料場的……”他說到這裡,猛地捂住,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,顯然是想起那日廢料場中同僚的慘狀。

蘇清河聽得心驚跳。原來“傀影”是這麼回事!不是簡單的殺死封,而是用邪剝離、熔鍊生魂於“髓木”中,製造一種非生非死的、控制的“木傀”!這比單純的“人柱”獻祭更加邪惡、更加匪夷所思!

“被選中的,都是什麼人?”他急問。

“八字……”王瘸子著氣,“生辰八字有講究,要合那妖人說的什麼‘陣眼’。多是些無親無故、或家在外地的匠戶,也有些是被強徵來的流民……名單是趙副監下面的人管,曹錄事……曹錄事好像就是因為發現名單和實際用工人數對不上,還發現有些該在名冊上的人,料記錄裡卻領了雙份甚至三份的工食,才……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作,眼中恐懼更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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