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莊那棵老槐樹倒了。不是風吹倒的,不是雷劈倒的,是被人用鋸子鋸斷的。
鋸口平整,木屑還沾在白花花的斷面上。那棵樹活了多年沒人說得清,樹幹得兩個人都抱不住,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
夏天的時候,村裡人都聚在樹底下乘涼,端著飯碗蹲在樹上,一邊飯一邊嘮家常。
現在它倒了,枝丫橫七豎八地攤在地上,葉子還沒完全枯,被風一吹嘩啦嘩啦響,像是在說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說。
樹被挖掘機刨出來,連帶土扔在路邊,鬚上還掛著泥,幾條蚯蚓從泥裡鑽出來在下扭了幾下,又回去了。
有人撿了一截樹枝帶回去,在安置點的窗臺上,用破搪瓷盆裝了土,澆了點水。沒過幾天就枯了。王家莊徹底沒了。
推土機把最後幾堵牆推倒了,磚塊散了一地,碎瓦片堆小山,房梁橫七豎八地搭在廢墟上。那些門、那些窗、那些灶臺,全埋在裡面了。
林峰升任南夏集團清源分公司總經理那天,孫德才親自來道賀。
辦公室在縣城那棟新裝修的大樓裡,落地窗能看見半個清源縣。林峰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擺著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職務。
孫德才握著林峰的手,說林總年輕有為,林峰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臉上的把眼睛一條,胖了。桌子上那盆綠植是新買的,葉子油亮,土是新填的,澆過水溼漉漉的。窗外那棟縣政府大樓在下泛著白。
林峰和孫德才了杯,酒嚨,林峰一口乾了。他看著窗外的縣城說王家莊那塊地已經平整好了,裝置下個月進場。孫德才點著頭說好,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,那杯酒在邊停了半天沒喝進去。
安置點裡有人自殺了。老張頭,就是那個從王家莊搬來的老張頭,老伴走得早,兒在外地,一個人住。
頭天晚上還跟隔壁的老李頭下了一盤棋,輸了,說了一句“老了不中用了”,把棋盤一推回屋了。
第二天早上老李頭喊他吃飯,門敲不開,來管事的把門踹開,人已經涼了。腰帶系在鐵架床上,臉發紫,舌頭出來一截。
書在枕頭底下,疊方塊,紙邊捲了。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,說他活夠了,不想拖累兒,讓兒不要找他,最後一行字寫的是“王家莊沒了,也沒了”,筆畫歪歪扭扭,像是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。
訊息傳到李玉珍耳朵裡時,正在王秀英床邊餵飯。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,粥從勺邊流下去滴在床單上。看著王秀英,王秀英看著天花板不看人。
李玉珍放下勺子,坐在床沿上低著。老李頭蹲在安置點的院子裡旱菸,一口接一口,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。
管事的把那間屋的鎖換了,被褥捲走了,鋪位空著,沒人補。王秀英不肯吃東西。李玉珍把粥熱了一遍又一遍,端到床邊不吃,把閉得的,勺子送到邊,抿一條線。
李玉珍用勺子撬開的,粥灌進去又流出來,順著下淌到枕頭上。
王秀英瘦得皮包骨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鎖骨一一支著。那條空的管在被子下面,的手了一下,又不了。李玉珍跪在床邊。王家莊沒了。王家莊的樹沒了,房子沒了,人也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