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終於走了。
船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，才緩緩重新流。老夫婦拍著口，低聲念著佛號。貨郎抹了把額頭不存在的虛汗，重新開始整理他的貨擔，只是作比之前匆忙了些。落水漢子將頭埋進膝蓋，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垮下來。
而前艙那個書生，早已收回目，重新拿起書卷，只是指節得微微發白，暴了心遠不如表面平靜。
蘇念雪過艙簾隙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靠回冰冷的艙壁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握短刃的手微微鬆開，掌心一片溼黏膩。
危機暫時過去了。但“老何”遞出的那份偽造文書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的心頭。
文書從哪裡來？他何時準備的？是“引路人”事先安排，還是“老何”自己的手筆？他替遮掩，是為了順利將送到目的地，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這個看似木訥老實的船工，上的謎團越來越重了。
“老何”送走差，沒有立刻開船，而是跟閘口的吏員又說了幾句什麼，遞過去一個小布袋，這才回來，吆喝小工起錨。烏篷船隨著前面緩緩移的船隊，慢慢向閘口挪。
等待過閘的船隻排長龍，前後相接，船舷挨著船舷，人聲、水聲、閘門絞盤的吱嘎聲混雜在一起，空氣裡瀰漫著河水、魚腥、汗味和煙火氣。這是一個絕佳的觀察環境，也是一個極易發生意外的混場所。
蘇念雪沒有放鬆警惕，反而更加集中神。的目，如同最靈敏的探針，再次掃過船上每一個人，不放過任何一細微的表和作。
那對老夫婦，在最初的驚嚇過後，似乎對閘口龐大厚重的閘門和絞盤產生了興趣，相互攙扶著，指指點點，低聲談，看起來就是一對最尋常不過的、有些好奇又有些膽怯的鄉下老人。但蘇念雪注意到，老婦人的手，始終攥著老頭子的胳膊，指節用力到發白，而老頭子的目，在掃過旁邊一艘裝載著巨大木箱的貨船時，停留了那麼一瞬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如常。
是錯覺嗎？還是這對看似普通的老夫婦，也對某些特殊的貨……或者標誌，有著異於常人的關注？
貨郎已經恢復了生意人的本，正隔著船舷，向旁邊一艘船上等待的船工兜售他的薄荷油，裡說著驅蚊提神的功效，臉上堆著練的笑。他的貨擔裡，針線、頭繩、糖果、劣的胭脂水、薄荷油、跌打藥膏……林林總總，都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常備之，看起來毫無破綻。但蘇念雪記得，昨夜風浪時，他第一時間是撲向貨擔，檢查貨是否被打溼，那份急切，似乎超過了一個尋常小販對普通雜貨該有的張。
那個落水的漢子，依舊裹著被子，坐在角落，臉蒼白，眼神空地著水面，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，彷彿還沉浸在落水的後怕中。他換下的溼服，就堆在腳邊，布短打，沾著泥汙和水漬。然而，蘇念雪的目掠過那雙在被子外面的、糙的大手時，心中微微一。那雙手骨節大，虎口和指腹有著厚厚的老繭，那是長期握持某種工——比如刀柄，或者農——才會留下的痕跡。一個因為“走不穩”而落水的普通漢子，會有這樣一雙明顯是勞力者的手，並不奇怪，只是那繭子的位置和形狀，似乎與純粹的農人，又有些微妙的區別。
最後，是那個書生。他依舊在“看書”，但蘇念雪敏銳地發現，他手中的書卷，從始至終，沒有翻過一頁。他的目低垂，看似落在書頁上，實則眼角的餘，正藉著書卷的掩護，極其蔽地、反覆地掃視著周圍幾艘並排等待的船隻，尤其是那些船艙閉、看起來有些不同的船隻。他的呼吸平穩，但脖頸，在某個瞬間，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下，那是人在張或專注思考時的下意識作。
他在找什麼？或者說，他在防備什麼？
這艘船上，果然沒有一個人是簡單的。蘇念雪的心一點點沉下去，又一點點被一種冰冷的、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填滿。既然都已在局中，那便看看，這潭渾水底下，究竟藏著多魑魅魍魎。
船隻緩緩通過了巨大的水閘，進下一段河道。水面驟然開闊，水流也變得平緩了一些。兩岸的景從集的村鎮，逐漸變為大片收割後的農田和零散的村落，顯出幾分初冬的蕭瑟。
“老何”似乎對這一帶水道極為悉，駕著船，靈活地在往來船隻中穿梭，偶爾與對面識的船家遙遙打個招呼，沙啞的嗓音在河面上飄，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，正常得令人心頭髮慌。
午後，勉強穿雲層，帶來些許暖意。前艙的乘客們似乎也放鬆了些，老夫婦拿出自帶的乾糧分食，貨郎靠著貨擔打盹，落水漢子依舊發呆。書生則合上書卷，了額角，似乎有些疲憊，目向遠方的水面，眼神有些空茫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蘇念雪依舊待在雜艙，小口啃著又冷又的雜糧餅子，就著涼水嚥下。需要食維持力，哪怕味同嚼蠟。的耳朵始終豎著，留意著船上的一切靜，同時，腦中飛快地梳理著線索，思考著下一步。
直接接那個書生，風險太大。對方既然懂得用敲擊暗語，份必然不簡單，貿然接，可能打草驚蛇，甚至引來殺之禍。那對老夫婦和貨郎，也需進一步觀察。落水漢子……或許可以作為一個試探的突破口？他看起來最虛弱，也最不設防。
但在此之前，必須再次確認曹德安的狀態，以及那個符號的含義。昨夜“老何”對符號的曖昧態度，讓耿耿於懷。
機會在傍晚時分出現。
船隻在一河道彎口，尋找合適的避風停泊過夜。這裡並非正規碼頭，只是一水流較緩的河灣，岸邊是茂的、葉子已掉的蘆葦叢，在暮中搖曳，發出簌簌聲響。
“老何”將船纜系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樹上，又招呼小工放下跳板，對艙裡的乘客道：“今晚在這兒歇了。要解手的，去岸上蘆葦叢裡解決，別走遠，別掉水裡，一刻鐘後回船。”
乘客們早已憋悶，聞言紛紛起。老夫婦相互攙扶著，小心翼翼地走上跳板。貨郎也背起他的小貨擔，似乎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可以兜售。落水漢子猶豫了一下，也裹服，跟著下了船。書生則走在最後，步履從容，手裡還拿著那本書。
“老何”和小工留在船上，似乎在檢查纜繩和船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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