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，終於掙了最後一縷霧氣的糾纏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，將烏篷船上的狼藉、跡、汙穢，以及每一張或猙獰、或沉、或驚疑、或蒼白的臉，都映照得纖毫畢現。
線是冷的，慘白的，如同浸過冰水的刀鋒，刮在皮上，帶來細微的刺痛。河面的霧氣並未完全散去，反而在線下蒸騰、扭曲，形一片片低矮的、灰白的紗幕，纏繞在破損的船舷、斷裂的桅杆之間，讓這艘孤舟更顯悽清詭譎。
蘇念雪背靠著冰冷溼、沾染著暗紅汙的斷舷，大口息著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腑的傷痛，頭腥甜不斷上湧，又被強行嚥下，只留下一鐵鏽般的味道在口腔瀰漫。
方才那耗盡心力、孤注一擲吹響的第三聲“驅影哨”，不僅耗盡了的力，更彷彿乾了的神，腦海中那萬千鋼針攢刺的痛楚仍在持續，眼前陣陣發黑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、嗡鳴。
但握著手心那枚冰涼黃銅小哨的手指，依舊穩定。另一隻手裡，攥著那個從老婦人腰間扯下的灰布口袋，沉甸甸，邦邦，隔著糙的布料，能覺到裡面品堅而稜角分明的廓。
這口袋，是用命搏來的籌碼，是此刻絕境中，唯一能讓稍微直脊樑的依仗。
鐵篙客的臉，在慘白的天下，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手中的黝黑鐵篙依舊斜指著蘇念雪的方向，但那凌厲無匹、必殺的氣勢，卻因為蘇念雪方才那番話和手中微微晃的哨子，而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凝滯。
鐵篙客死死地直盯著蘇念雪，直盯著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臉，直盯著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，還有手中那看似普通、卻蘊含著詭異力量的小小銅哨。
這個人，不僅負“裔”之秘，能驚退水魃，能刺激得曹德安徹底瘋癲，竟然還在絕境中，從他、從老夫婦三大高手的合圍下，生生搶走了東西！此刻，更是以自為質，以那詭異的哨音為脅，要跟他“談條件”！
奇恥大辱！但更多的是，一種的不安。這不安，不僅來自蘇念雪本的難纏，更來自剛才吹響的那聲悲愴哨音，以及曹德安那近乎崩潰的反應。
那哨音，似乎不僅僅是對“影子”和水魃有影響，對與“門”、與鑰匙切相關的人或，似乎也有某種特殊的、難以預測的刺激作用。他不敢賭，在拿下或殺掉蘇念雪之前，會不會再次吹響哨子，徹底毀了曹德安，或者引來更不可測的變故。
老婦人臉上混雜著鐵鏽灰塵和方才被蘇念雪揚撒的黑灰，更顯猙獰。死死盯著蘇念雪手中的灰布口袋，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。那裡面裝的，是多年積攢的一些要事，雖非命攸關，但被一個重傷垂死的小丫頭當面奪去，無異於在臉上狠狠扇了一掌。若非鐵篙客沒有下令，若非忌憚那該死的哨子，早已撲上去，將這個可惡的丫頭撕碎片。
老頭子默默站在老婦人邊，如同的影子，峨眉刺上的幽藍芒吞吐不定，顯示著他心的不平靜。他同樣忌憚那哨子，方才那聲悲愴哨音，讓他息都為之震盪，這絕非尋常手段。
書生手持書卷，靜靜站在一旁，方才因蘇念雪提及“守墟人絕筆”而產生的震已經平復，此刻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靜，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，翻湧著複雜的緒。他在審視，在權衡。這個突然出現的子，上秘重重，膽識過人，似乎還對守門一脈的秘有所瞭解。的話，有幾分真，幾分假？的目的，究竟是什麼？是求生，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他不能完全相信，但此刻，無疑是制衡鐵篙客、打破僵局的關鍵。
落水漢子撓了撓頭，看看臉難看的鐵篙客和老夫婦，又看看倚在船舷邊搖搖墜卻眼神倔強的蘇念雪，最後瞟了一眼被小工死死按住、依舊在痛苦嗚咽的曹德安，甕聲甕氣地開口打破了沉默：“喂，我說……這丫頭說得也有點道理。你們把急了，真把那破哨子吹個沒完，把這老太監徹底弄瘋了，或者再把水裡那些鬼東西招來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。不如……先聽聽要談啥條件？”
他看似豪，這話卻說得頗為刁鑽。既點明瞭蘇念雪“破罐子破摔”可能引發的後果，又將矛盾的皮球踢回給了鐵篙客，自己則擺出一副坐山觀虎鬥、順便敲敲邊鼓的架勢。
小工依舊低垂著頭，用力攙扶著、幾乎是錮著瘋狂掙扎的曹德安，彷彿對眼前的一切充耳不聞，但蘇念雪敏銳地注意到，他按在曹德安後頸某個位的手指，在微微用力，似乎是在用特殊的手法，試圖讓曹德安靜下來，又或者……是在探查什麼。
曹德安在經歷了最初的癲狂嘶吼後，似乎耗盡了力氣，加上小工的特殊手法，此刻雖然依舊渾抖，眼神渙散，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，但已不再劇烈掙扎，只是那枯瘦的手指，依舊死死抓著自己的口，彷彿要將那裡藏著的東西摳出來。
晨風吹過，帶著河水的腥氣和淡淡的腥味，捲破碎的船帆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所有人的目，都聚焦在蘇念雪上，等待的下文。
蘇念雪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湧火辣辣的肺部，帶來一陣刺痛，卻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知道，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，每一個字，都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。
“我的條件，很簡單。” 開口，聲音因為虛弱和傷痛而沙啞，卻努力保持著平穩，“第一，我要知道，‘門’的位置，以及太后所謂的‘開門’，究竟需要什麼，如何作。不要用‘仙緣’、‘偉業’這種話來搪塞我，我要知道全部真相，包括曹公公剛才說的‘獻祭’。”
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鐵篙客的臉。鐵篙客眼神冰冷，沒有任何表示。
蘇念雪繼續道，語速不快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：“第二，在到達‘門’所在之地前，你們必須保證我的安全，包括不任何刑訊、傷害，並且，我需要藥和食治療傷勢。”
“第三，”的目轉向書生，“這位守門人先生，必須全程在場。有些關於‘守墟人絕筆’和‘影噬’的事，我需要與他印證。”
最後，揚了揚手中那個灰布口袋：“這個，作為我暫時保管的‘信’。在我確認自安全，並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之前，它不會給任何人。如果你們試圖強搶，或者違背任何一條約定……” 另一隻手再次輕輕晃了晃那枚黃銅小哨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條件開出來了。資訊、安全、見證、以及暫時的“抵押品”。看似簡單，實則及核心，也為自己爭取了最大的緩衝空間和保障。尤其是要求書生在場，等於是在鐵篙客一方之外，引了第三方監督，增加了變數。
“痴心妄想！” 老婦人尖聲道，聲音因憤怒而扭曲，“就憑你這重傷之軀，也敢跟我們談條件？殺了你，一樣能拿到你上的和鑰匙碎片！至於那哨子，毀了便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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