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晨，天微明，薄霧未散。
一輛青帷小轎停在“回春堂”門前。依舊是昨日那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，著面，態度恭謹，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“蘇大夫，我家夫人夜來寒熱更重，咳中已見。懇請您移步，救我家夫人一救。”管家躬，言辭懇切。
蘇念雪已換上外出的素，髮髻簡單挽起，以木簪固定，揹著那隻半舊的藤木藥箱。晨過薄霧，在清麗側臉投下淡淡暈，冰藍眼眸沉靜無波，似古井寒潭。
“帶路。”聲音不高，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從容。
管家眼底訝一閃而過。這位年輕大夫，面對“可能來自權貴之家”的邀請，無半分寵若驚或惶恐不安，平靜得……近乎淡漠。
他不再多言，側引路。
小轎穿行在西市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。轎簾低垂，隔絕了外界喧囂。蘇念雪閉目凝神，指尖搭在腕間，知著轎子行進的方位、速度、轉彎的次數。
並非直行，繞了路。是謹慎，還是試探？
約莫兩炷香後，轎子停住。管家聲音在外響起：“蘇大夫，請下轎。”
轎簾掀起，眼前並非想象中的高門大戶，而是一清幽雅緻的別院。牆黛瓦，門扉虛掩，匾額上書“聽竹苑”三字，筆力清雋，有林下之風。此已近西市邊緣，靠近城河，環境與西市的魚龍混雜迥異。
蘇念雪目在匾額上停留一瞬，抬步院。
院遍植修竹，晨未曦，竹葉滴翠。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，兩旁點綴著些許蘭草，清雅異常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藥香，混雜著竹葉清氣。
這不像尋常商賈之家，倒有幾分文士居的意味。
管家引著蘇念雪穿過竹林，來到一舍前。舍前有小片藥圃，種植著薄荷、紫蘇、金銀花等常見草藥，打理得頗為心。
“夫人在間歇息，蘇大夫請。”管家在門外止步，躬示意。
蘇念雪推門而。
室陳設簡樸，一桌一椅一榻，書案上堆著些許書卷，牆上懸著一幅墨竹圖，筆意蕭疏。藥香更濃，來自角落小爐上正汩汩煎著的藥罐。窗邊竹榻上，倚著一名三十許的婦人，面蒼白，眼下有淡淡青影，正以帕掩口，低低咳嗽。著素淨，未施黛，髮髻鬆鬆挽著，只一枚樸素銀簪，氣質溫婉中著書卷氣，只是眉宇間鎖著濃重病氣與憂。
見蘇念雪進來，婦人抬眸，眼中閃過驚訝，隨即化為歉意：“勞煩大夫親自走一趟，妾這病……咳咳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又是一陣急促咳嗽，帕子上現點。
“夫人不必多禮。”蘇念雪放下藥箱，走到榻前，“容我先診脈。”
婦人出手腕，腕骨纖細，皮蒼白近乎明，青管清晰可見。蘇念雪三指搭上寸關尺，凝神細察。
脈象浮而數，如按繃之弦，卻又在深著一沉滯寒，似冰下暗流。與尋常風寒外脈象迥異，更與阿沅、啞姑所述疫病患者脈象有七八分相似，只是這婦人脈中寒之氣更為凝練盤踞，不似外染，倒像……自而生，或是長期接寒之，侵及本。
蘇念雪又觀其舌苔，灰黑而膩，舌質淡胖，邊有齒痕。翻開眼瞼，眼白果然現數道極淡的青黑細紋，如冰裂蛛網。
“夫人發病幾日了？除寒熱咳嗽，咯，可還有他症？如畏寒格外嚴重，四肢厥冷，或骨節冷痛，夜加重？”蘇念雪問。
婦人息稍定，低聲道：“已有五六日。初時只是畏風，低熱，以為尋常著涼，服了薑湯發汗，反加重了。如今是晝夜皆寒，如置冰窟，雖覆厚衾亦不覺暖。四肢冰涼，尤其雙足，夜後冷痛鑽心。骨節亦是酸冷疼痛，咳時肋牽痛，痰中帶。胃口全無，聞見油膩便嘔。”
症狀悉合。
蘇念雪目掃過室，在書案上一方未合攏的錦盒上略作停留。盒出一角玉，呈暗青，雕作如意狀，但玉質渾濁，有灰白絮狀紋理，不似良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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