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淵在一旁看得屏息。他雖不通醫，卻也見過名醫施針。尋常大夫下針，或快或慢，總難免凝神肅穆，如臨大敵。而眼前這年輕子，下針時神寧靜，眸專注，手法卻如庖丁解牛，遊刃有餘。那細長銀針在指尖，彷彿有了生命，或提或，或捻或轉，循著某種玄妙韻律。妻子額上汗出，面卻從紅轉為正常的紅潤，呼吸漸趨平穩，顯是大有好轉。
約莫一刻鐘，蘇念雪起針。最後一針拔出，趙夫人長吁一口氣，竟覺周鬆快，多日來的頭重沉、悶氣短之症消散大半，唯餘些許虛弱。
“覺如何？”蘇念雪問。
“好、好多了……”趙夫人聲音仍弱，卻帶了生氣，“多謝大夫……”
蘇念雪頷首，取過紙筆，沉片刻，揮毫開方。字跡清峻舒展，有章法而不失靈。
“此方以麻黃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為君，宣肺散寒；輔以細辛、乾薑溫化裡寒；佐以茯苓、白朮健脾利溼，扶助正氣；使以柴胡、黃芩清鬱熱。三劑，每日一劑，水煎服。服藥後當有微汗，乃邪氣外之兆，不必驚慌。飲食宜清淡，忌生冷油膩。”
將方子遞給趙文淵：“按方抓藥，三劑後，在下再來複診。”
趙文淵接過藥方，只見用藥當，君臣佐使分明，絕非尋常郎中能開。他心中最後一疑慮盡去，鄭重拱手：“蘇大夫妙手，趙某激不盡。診金……”
“診金不急。”蘇念雪打斷他，眸清湛，看向趙文淵，“大人，夫人的病，源或在那箱舊書。穢瘴癘之氣，多聚於溼陳舊、通風不良之。書箱久置庫房，若曾沾染疫氣或不潔之，開箱時邪氣外洩，弱之人之即病。此非天災，實為人禍。”
趙文淵面驟然一凝。
“蘇大夫是說……有人故意在子接之上做手腳？”他聲音沉了下去，眼底銳閃。
“在下不敢妄斷。”蘇念雪語氣平靜，“只是，大人為清正，銳意除弊，或已某些人利益。此番夫人染病，症狀奇特，城中名醫束手，若非在下偶得師傳，略通此類寒之症，恐難辨明。若夫人久病不愈，乃至……大人必心緒大，公務恐有耽擱。”
點到即止，不再多言。
趙文淵何等人，瞬間已想到諸多可能。他新上任，奉旨清查黑鐵城吏治、整頓商幫，已不人的酪。若有人想以家眷安危相脅，令他投鼠忌，甚至將他拖垮……並非不可能！
“那箱書……”趙文淵眼中寒意凝聚，“是從城南‘翰墨齋’收來。鋪主說是祖傳舊，急於手。”
“大人不妨細查那翰墨齋背景，以及與何人往來。”蘇念雪道，“另外，夫人病中接之，尤其是那箱書，需以石灰、艾草燻烤，或以烈酒拭，置於通風向暴曬數日，方可再用。庫房亦需徹底清掃，以蒼朮、雄黃等燻蒸，以防穢氣殘留。”
趙文淵深深看了蘇念雪一眼。這子不僅醫高明，心思亦縝通。所言，已超出醫者本分，近乎提點。是看出了什麼？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“蘇大夫所言，趙某記下了。”他不聲，“不知蘇大夫對此類‘穢瘴癘之氣’瞭解多？趙某近日查閱卷宗，見西市數坊巷，亦有類似疫症流行，死者面青黑如凍殍，與子症狀雖有不同，卻皆顯寒之象。不知是否同源？”
終於問到此了。
蘇念雪心中瞭然，面上卻出恰到好的凝重與思索。
“大人所言西市疫症，在下亦有耳聞。醫者父母心，曾暗中查訪，所得些許線索，或可為大人參詳。”
略一停頓，似在斟酌言辭，而後緩緩道：
“據在下查知，此疫初起於碼頭苦力聚集之，如瓦罐墳、泥鰍巷，病者多飲用附近井水、河水。在下曾取水樣查驗，水有異，帶腥甜，煮沸後凝有灰白絮狀。近日，疫症似有蔓延，昌盛行丙字碼頭、黑水塢‘漕幫’貨棧附近，亦有病例，然……”
抬眼，看向趙文淵：
“然此兩病例，似被人為下，病者及家眷皆被帶走，下落不明。有傳言，被帶往城西‘葬崗’附近新設‘義莊’，有去無回。”
趙文淵瞳孔驟！
昌盛行！黑水塢！下疫！秘置病患！
這已不僅僅是疫病，而是可能涉及人命、掩蓋真相的大案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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