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者單膝跪地的作穩如磐石，黑檀木箭桿在他掌心泛著沉鬱的，箭尾的紅綢子被風捲得輕輕，像一小簇跳的火苗。
呂本的目先落在箭桿上——黑檀木產自嶺南，質地堅，尋常商隊本運不來，這必是風衛特製的箭支，帶著朱允凡那孩子特有的張揚：我來了，而且早就盯上你了。
他一把搶過紙條，紅綢子從指過，留下的，與紙上硃砂的糙形詭異的對比。展開的瞬間，那行字像針，猛地扎進他眼裡：“呂大人好手段，揚州的雪，埋得住鹽引，埋不住人命。——地字王”
硃砂的紅得刺眼，筆鋒帶著孩特有的彎鉤，“好手段”三個字卻寫得格外用力，墨深紙背，彷彿能聽見朱允凡寫下時的冷笑。呂本的手猛地攥，紙條在掌心蜷一團，紙屑從指出來，像細小的雪粒，落在他藏青的錦袍上，幾乎看不見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他咬牙低吼，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帶著鐵鏽味。太突突地跳，像有隻鼓在裡面敲——這哪裡是下馬威，分明是宣戰書！朱允凡在告訴他：你的護衛我殺得，你的佈置我看得，你的假鹽引、你的毒計，我全知道！
“備車！”他猛地拍向桌案，茶盞裡的殘茶濺出來，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，“去府庫！我要親自看看，張萬貫那廢把假鹽引藏好了沒有！別等那小狐狸來了，連藏在哪排櫃子、第幾頁賬冊都記不清，倒讓我白白賠上兩個護衛的命！”
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裡出來的，帶著狠戾的寒氣。呂忠嚇得一哆嗦，連忙應聲“是”，轉要往外跑，卻被呂本厲聲喝住：“等等！”
呂本的目掃過那兩個東瀛忍者，他們依舊單膝跪地，黑布蒙臉，只出雙眼，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，像兩口藏著毒的井。“你們跟我去，”他的聲音得極低，每個字都像淬了冰，“把‘忍包’帶上。”
忍者的子幾不可察地一頓，隨即低頭應道：“哈伊。”
呂忠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知道“忍包”是什麼——裡面裝著忍者的全套殺人利：淬毒的手裡劍、能吹箭的竹管、能割的短刀，甚至還有能讓人瞬間麻痺的煙霧彈。主子這是了殺心，不僅要查假鹽引，怕是還想在府庫設下埋伏，等朱允凡自投羅網。
院門外的雪地上，腥味混著寒氣飄進來，像條冰冷的蛇。兩個護衛的已經被拖走，只留下兩灘發黑的跡，邊緣結著層薄冰，在下泛著詭異的，像兩朵凍僵的毒花。呂本踩著跡走出院門，黑的雲紋靴踩在冰碴上，發出“咯吱”的脆響，像在碾碎什麼。
鐵製的馬車停在院外，車廂包著層厚棉，看上去與尋常富商的馬車無異，實則車廂板裡夾著鐵板，能防箭矢。車伕低著頭，帽簷得極低，出的手背上有塊刺青——是呂本從東瀛換來的武士，刀法狠辣，忠心不二。
呂本鑽進車廂，兩個忍者像兩道黑影，悄無聲息地立在車廂兩側，手裡的忍包沉甸甸的，著危險的氣息。
呂忠想跟上來，卻被呂本揮手攔住：“你去春桃那裡看看，讓今晚無論如何都要給朱允凡下毒，哪怕是在銀耳湯裡，也要摻進去！告訴，事之後，我讓爹孃去松江府當糧商，保全家富貴！”
這是他最後的底牌。假鹽引若不，就得靠春桃的蝕心散——三個月發作，神不知鬼不覺，等朱允凡暴斃，所有罪名都能推到“急病”上，誰也查不出破綻。
呂忠應聲離去，馬車緩緩啟，車碾過積雪的聲音沉悶而抑，像在為即將到來的廝殺敲著前奏。車轍在雪地上劃出兩道深，被風吹起的雪粒落進去，卻填不滿，像兩道永遠在淌的傷口。
呂本靠在車廂壁上，指尖反覆挲著那枚和田玉佩。玉佩被他得滾燙，上面的蟠龍紋都快被磨平了——這是當年他從一個敗落的宗室手裡搶來的，戴了二十年，據說能“避禍”。可此刻，玉上的溫度燙得他手心發疼，哪有半點避禍的樣子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揚州，那時他還是個落魄的翰林院編修，被人排外放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是張萬貫的爹收留了他，給了他一碗熱粥，說“呂先生是讀書人，將來定會發達”。誰能想到，二十年後，他會用張萬貫的命來鋪路，用江南百姓的汗來填自己的壑。
“朱允凡，你以為殺了兩個護衛就能嚇住我？”他對著車廂壁低聲道，聲音裡帶著自嘲的冷笑，“太小看我呂本在揚州的基了。”
府庫裡的假鹽引是餌，用三十張仿得足以真的鹽引，釣出劉璟，釣出彈劾，釣出東宮的疑心；春桃的毒藥是刀，藏在甜羹裡，藏在燕窩中，等著在朱允凡最放鬆的時候，給他致命一擊；東宮的流言是繩，纏在太子的心頭，纏在朝臣的上，等著在他倒臺時，勒最後一圈，讓他永無翻之日。
這三關，他不信朱允凡能全躲過。
馬車駛過揚州城外的吊橋，守城的校尉認出了車簾上的暗紋，連忙揮手放行，連盤查都不敢。
呂本看著車窗外閃過的城牆，青灰的磚牆上爬滿了枯草，在風中搖曳，像無數雙抓著牆的手。這是他經營了二十年的揚州，城磚裡都浸著他的影子，朱允凡想在這裡掀翻他？簡直是痴人說夢。
“前面就是府庫了。”車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帶著濃重的東瀛口音。
呂本掀開窗簾一角，府庫的朱漆大門閉著，門口站著四個衙役，正著脖子烤火，見了馬車，連忙站直了子，卻不敢抬頭。他知道，這些人都是張萬貫的眼線，府庫裡的一舉一，都會準時傳到張府。
“讓忍者去查。”他對車伕道，“看看府庫周圍有沒有風衛的人，特別是屋頂和牆角。”
“哈伊。”
兩個忍者像狸貓一樣躥下車，形一晃就沒了蹤影，只有雪地上留下兩個淺淺的腳印，轉瞬就被風吹來的雪蓋住。呂本靠回座位，閉上眼，腦海裡卻在盤算：若朱允凡今日就來查賬，該如何應對？若他先去張府，又該讓張萬貫說些什麼？若春桃的毒藥沒起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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