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深,詔獄最底層。
這裡沒有尋常牢房的溼腐臭,反而異常乾燥冷,牆壁是以厚重的青岡巖砌,隙灌以鐵,隔絕了所有外界聲音與線。僅有牆壁上幾盞長明油燈,散發著昏黃穩定卻無法帶來暖意的芒,將室有限的景拉出長長的、搖曳的扭曲影。
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,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腥、恐懼汗水以及某種昂貴鎮定香料也難以完全掩蓋的、源自靈魂戰慄的氣息。
這是一間特製的審訊暗室,今日,迎來了它最高規格的“客人”與審訊者。
皇帝換了一玄常服,未戴冠冕,坐在一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圈椅上,位於暗室一角稍高的位置,面容大部分藏在影中,唯有那雙眼睛,在昏黃燈下偶爾閃過銳利如鷹隼的寒芒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著,存在本便已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威。
影衛如同真正融皇帝後的那片影,氣息近乎完全消失,唯有當燈偶爾掃過時,才能約看到一抹瘦削黑袍的廓,以及那雙深寂如古井的眼眸。
沈硯立在皇帝側前方數步,臉依舊帶著傷後的蒼白,但眼神已恢復沉靜。他並未被要求坐下,這是皇帝有意為之的姿態——他既是協助審訊者,某種程度上,也是被審視的件。皇帝要親眼看他如何應對這些涉及最深謀的犯人。
暗室中央,兩副鋼打造的刑架已經備好,上面束縛著兩個人。
左邊是鄭博士。他早已沒了祭壇上持圭引導儀式時的僵“莊重”,袍被剝去,只著白單,頭髮散,臉上涕淚與冷汗混合,不控制地微微抖。他沒有太多皮之苦,但神顯然已瀕臨崩潰。右邊則是周顯,況悽慘得多。他琵琶骨被特製的鐵鉤穿過,廢去了武功基,上多傷口雖經略理,依舊滲著水,面灰敗如死人,眼神卻殘留著一扭曲的瘋狂與不甘。
審訊並未一開始就刑。皇帝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他們,那沉默比任何呵斥更令人恐懼。影衛偶爾會從影中踏出半步,對著空氣輕輕拂袖,室便陡然刮過一陣無聲無息的風,帶著深骨髓的寒意,並非理上的低溫,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“空無”侵徹,讓鄭博士發出殺豬般的慘,讓周顯也忍不住悶哼抖。
心理與特殊手段的雙重迫下,鄭博士最先崩潰。
當皇帝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問出“星主是誰?‘星落’究竟意何為?”時,鄭博士渾一抖,彷彿最後的心防被徹底擊碎。
“我……我說!我都說!”他嘶聲喊著,語無倫次,“星主……小人不知其真容,真的不知!二十年前,小人……小人叔祖臨終前,留下一卷韓監正的手札殘篇和那枚‘金烏銜星印’的拓本,還有……還有半部未完的‘七星逆命’儀軌推演……他說,這是能改變家族氣運、乃至窺測天機的機緣,也是……也是詛咒!”
他著氣,眼神渙散:“小人……小人痴迷星象,鬼迷心竅,研究……十年前,有人……有人過家族中一位早已疏遠的旁支長輩聯絡上小人,自稱‘接引人’,說賞識小人才學,願提供資源供小人繼續鑽研上古星命嫁接之,甚至……甚至能提供‘活’與‘地脈節點’進行實證……條件是小人在適當時候,利用太史令部門的便利,提供某些天象推算的‘微調’建議,並在特定時辰、特定地點,協助完某些‘星力共鳴’的引導……”
“小……小人起初不知他們想幹什麼,只是貪圖那些珍貴古籍和……和實驗機會……後來,後來發現他們索要的‘引導’越來越危險,涉及龍脈地氣,甚至要用生魂怨力……小人害怕,想退出,但他們……他們拿出了小人私下進行忌實驗、甚至導致幾名‘藥人’死亡的全部證據,還有……還有小人家族中一些見不得的把柄……小人……小人被拖下水了!”鄭博士嚎啕大哭,“祭壇上的‘子午引’時辰和方位,是小人被迫提供的!那玉圭也是他們給的假貨,真正的‘引子’早就埋在祭壇下面了!他們……他們說要完‘星落’,汙濁龍脈基,引南朝衰敗龍氣共鳴,造山河氣運大崩,然後……然後‘重塑乾坤’!如何重塑,小人真的不知道啊!星主……星主從未真正面,所有指令都是過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方式傳遞,冰冷……確……像天上的星辰執行,毫無……”
他供述了許多細節:如何利用職務之便篡改細微曆法資料以配合特定星象;如何將太史監部分觀測記錄洩;山東某些鄭氏族人與“接引人”之間的模糊關聯;甚至提到“星隕”組織似乎分有“七星使”,各司其職,而“星落”計劃是七星使共同參與的最高目標。
皇帝聽完,不置可否,目轉向周顯。
周顯啐出一口帶的唾沫,咧開,出染的牙齒,笑容猙獰:“王敗寇,沒什麼好說的。老子就是看不慣這朝廷,看不慣那些高高在上、吸計程車族,也看不慣爾朱煥那種蠻子都能爬上來!星主找到我,許我事之後,總掌兵權,甚至……裂土封疆!比在這鳥朝廷裡當個氣的副將強百倍!老子幹了!”
“星主如何聯絡你?真容何在?”沈硯開口問道,聲音在寂靜的暗室中格外清晰。
周顯斜眼看向沈硯,眼中充滿怨毒:“聯絡?每次都是不同的人,不同的方式,有時是一封沒頭沒尾的信,有時是夢裡模糊的低語,有時是街角偶然撞到的陌生人塞過來的東西……真容?嘿嘿,老子也沒見過。但見過他的‘使者’,一個……一個覺不像人的東西。”
他似乎在回憶,眼中閃過一微不可察的驚悸:“氣運……冰冷得像是萬古不變的星空,沒有活人的溫度,說的話,每個字都像是計算好的……他給老子種下這星力的時候,那覺……像把燒紅的釘子一敲進骨頭裡!但力量也是真的!可惜,還是比不上你小子的眼睛邪門!”他死死盯著沈硯的雙眼。
“還有何後手?‘星落’失敗,星主下一步會如何?”皇帝沉聲問道。
“後手?老子負責的是祭壇這一環和部分城接應,其他的,自然有別的‘星使’心。星主算無策,這次輸了,下次……嘿嘿,誰知道呢?也許戰火已經在他燃起了。”周顯著氣,顯然傷勢和影衛的特殊手段讓他痛苦不堪,但依舊,甚至帶著一種癲狂的興,“反正老子不虧!夠本了!”
審訊似乎陷僵局。周顯顯然抱定死志,且所知核心機可能確實有限。
然而,就在皇帝示意影衛可以進一步“手段”時,周顯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大口大口的黑湧出,其中夾雜著細碎的、閃爍微的晶,像是凝結的星力殘渣。他的生命氣息迅速流逝,眼神開始渙散。
就在這彌留之際,他忽然用盡最後力氣,猛地抬起被鐵鏈鎖住的頭顱,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,死死地、詭異地盯住了沈硯,角扯出一個令人骨悚然的弧度。
“沈……硯……”他氣若游,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,“星主……讓我……帶句話給你……”
暗室所有人,包括影中的皇帝,目瞬間聚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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