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過最後一段黃土坡道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時值佛誕日將臨，雖未至正日，雲岡石窟前早已是人聲鼎沸，梵唄約。沈硯勒馬駐足，縱是心有萬千戒備，目之所及，仍不由得心神為之一震。
武州山南麓，綿延一里的崖壁上，大小窟龕如蜂巢般佈，不下百數。最大的窟窿高逾十丈，裡巨佛巍然，僅頭部便比常人還高。石窟外壁滿雕千佛、菩薩、飛天、力士，歷經數十年風雨鑿刻，雖部分猶帶新硎痕跡，但那莊嚴法相、流暢紋、慈悲眉目，已攝人心魄的偉力。斜照，給石佛鍍上一層和金輝，香菸繚繞其間，信眾如蟻，跪拜祈禱之聲匯一片低沉的音。
“鑿山為寺，鐫石佛，果然是曠世奇工。”元明月輕嘆，已換上素雅，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披風，掩去了大半容，唯有一雙明眸，清澈地映照著這佛國勝景。
沈硯微微頷首，玄之眼卻已悄然運轉。視野中，那恢弘的石窟群上空，氣運景象遠非表面那般祥和純粹。
代表佛法莊嚴與信眾虔誠的金、白願力，如雲似霧，確實濃郁。然而，在這片祥瑞之氣中，卻摻雜著數道顯眼的“雜”。一是淡青中現灰黑的氣流，盤旋在部分僧聚集的區域，顯得浮躁不安；另一是土黃中帶著暗金與黑線糾纏的氣運，自山下豪奢宅邸方向蔓延而來，與石窟區若即若離；最引人警惕的，是數縷極淡、卻如附骨之疽的冰冷灰氣，它們並非源自某固定地點，而是游移在駐軍營地、部分香客、乃至一些看似普通的雜役之中，如同無形的手，悄然探聽著一切。
“表面佛普照，裡魚龍混雜。”沈硯以僅二人可聞的聲音道，“駐軍、僧、香客之中，皆有被引導或矇蔽的異常痕跡，氣運駁雜。”
此時，一隊著服的人匆匆迎了上來。為首者是本地縣丞，姓孫，四十許人，面白微須，笑容熱絡卻不及眼底。“下平城縣丞孫邈，恭迎護法國師沈大人、元姑娘蒞臨雲岡。住已安排妥當，就在石窟區旁的‘淨心禪院’，清靜雅緻，最適合大人督導法事、勘察氣運。”
沈硯下馬還禮：“孫縣丞費心。陛下心繫佛誕盛典，特命本前來協理，還需地方諸位鼎力支援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！”孫縣丞連連點頭，側引路，“大人一路辛苦，請先至禪院歇息。晚間，刺史周大人與寺院幾位長老設了接風齋宴，還請大人賞。”
沈硯應下，目掃過孫縣丞周氣運。此人氣運呈渾濁的土黃，主平穩，但深有幾縷氣運線蜿蜒延，晦卻堅定地指向山下一高牆大院——那正是當地豪族周氏的宅邸方向。而他口中提及的“刺史周大人”，恐怕與這周氏關係匪淺。
淨心禪院位於石窟區東側，獨立院，頗為幽靜。院中古柏參天，禪房簡樸潔淨。孫縣丞將人送至，又寒暄幾句，便告辭離去，言明晚宴時分再來相請。
待外人走盡，沈硯與元明月仔細檢查了禪院外。並無明顯機關陣法，但兩人皆知到，禪院外圍，至有三蔽的監視點。
“恭敬而疏離，監視卻周。”元明月推開禪房木窗，著遠石窟上如織的香客，“這位孫縣丞，恐怕更多是聽周家的。”
沈硯在房中坐下，取出水囊飲了一口：“意料之中。地方勢力盤錯節，皇命雖至，他們奉違的空間卻不小。關鍵在於，他們在這佛誕大典中，扮演什麼角。”
元明月走到他旁，低聲道：“方才沿途觀察，我發現幾不尋常。大典儀軌流程與我記憶中北魏舊制大相同，但有幾細微調整：比如主窟前的淨壇方位偏了三度，迎請高僧的路線繞過了‘蓮花湧泉’古蹟，還有幾誦經環節的次序做了調換。這些改看似微小，甚至可用‘因地制宜’解釋，但若串聯起來……”
“像是在為某種‘非常規’的環節預留介面，或者說，修改了某些‘發點’的位置？”沈硯介面，眼神銳利起來。
“正是。”元明月點頭，“尤其是淨壇方位，關乎儀式中‘天地人’三才呼應，輕易改，要麼是主事者學識不，要麼……就是有意為之，讓後續可能出現的‘神蹟’或‘異象’，能更‘自然’地嵌既定流程之中。”
沈硯沉：“結合我方才所見，部分僧氣運浮躁，信仰不純，恐怕其中早有被滲或蠱者。他們配合這些細微改，再在關鍵節點煽引導，便能在萬千信眾面前，製造出‘天意如此’的假象。”
兩人正低聲分析，院外傳來輕微腳步聲。一名年輕知客僧引著兩名小沙彌送來熱水素齋。知客僧合十為禮，態度恭謹，言談得。但沈硯玄之眼下，此僧氣運青中灰，那抹灰與他在所見某些被或控制者上的氣息頗為相似。
用罷簡單的齋飯，天漸暗。石窟前的香客漸漸稀，唯有各窟龕前長明燈次第亮起，映照著沉默的佛像，更添幾分神秘幽邃之。
沈硯與元明月商議，趁夜未深，似隨意散步，實則靠近核心石窟區域再行觀察。兩人剛出院門不遠，便見孫縣丞陪著一位著錦袍、態富態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。那男子未著服，但氣度不凡，後跟著數名悍隨從。
“沈大人，元姑娘，”孫縣丞忙介紹，“這位便是本州刺史，周文煥周大人。周大人聽聞國師蒞臨，特來拜會。”
周文煥笑容滿面，拱手道：“沈國師年有為，陛下欽點，蒞臨雲岡，實乃本地之幸。敝略備薄宴，還請國師與元姑娘務必賞。”
沈硯還禮：“周刺史客氣，陛下有命，沈某自當盡力。晚宴必至。”
周文煥目在沈硯和元明月上飛快掃過，尤其在元明月上略微停留，笑意更深：“好，好！那本便在‘覽勝閣’恭候大駕。”又寒暄幾句，便與孫縣丞一同離去。
轉瞬間，沈硯玄之眼清晰看到，周文煥那如混濁泥潭般的氣運中，底部沉澱著厚重的暗金（財富），更有數道壯的黑線（業力）與之糾纏翻滾，而在其氣運核心，一極淡卻冰冷的星辰之力痕跡，一閃而逝。
回到禪院，元明月輕聲道：“這位周刺史，恐怕不止是地方豪強那麼簡單。他上的氣息……雖極力掩飾，但與‘星隕’那條線，怕有牽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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