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話語中的暗示,已是相當骨,指向了那不文的“潛規則”。
林澈卻彷彿全然未聽出他話中深意,臉上出一副恰到好的、帶著幾分書生意氣的正,語氣堅定地回應:
“周主事提醒的是,工程確有多變。然則,陛下日前於朝會之上,剛嚴旨申飭各部,要求嚴查錢糧虛報冒領之事,厲行節儉,杜絕奢靡浪費。下蒙聖恩,暫代此職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於款項支用一事,不敢有毫擅專,更不敢逾越雷池半步,唯有謹遵聖意,依制而行,方能不負皇恩,亦不負周主事秉公執法之責。”
他巧妙地將皇帝的旨意抬了出來,既是表明立場,也是將了周世卿一軍。
周世卿的臉瞬間沉了下來,彷彿蒙上了一層翳。
他將那本賬冊頗為不耐地往公案上一丟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語氣也隨之轉冷,帶著明顯的疏離與腔:
“林代郎中既如此堅持,非要恪守規章,一不苟,那自然是好的,本亦無話可說。但你這賬目,條目繁多,牽涉料、人工、運輸各項,頗為繁雜,並非一目瞭然。我度支司掌天下度支,責任重大,更需要時間,仔細、反覆地核驗、比對,確保無一一毫疏,方可畫押用印。林郎中且請先回吧,待我司有了明確結果,自會按規程行文,通知你們工部前來領取批文。”
這是典型的僚推諉扯皮之,以程式為盾牌,以時間為利。
林澈心知在此刻,針鋒相對,絕非上策,不僅要不來銀子,反而可能將關係徹底鬧僵,於後續工作更為不利。
他心念電轉,悄然轉變策略,面上嚴肅的神稍緩,語氣也隨之放平和了些,但話語中卻裹挾了一若有若無、卻又足以讓對方知到的力:
“周主事恪盡職守,嚴謹細緻,下深佩服,亦能諒貴司事務繁雜,核驗需時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微妙一轉,聲音低了些許,彷彿在什麼要訊息,“陛下昨日召見下,垂詢政務時,恰巧又問及西苑工程進度,言語間關切甚切,對目前進展緩慢之狀,已流出幾分不耐之。陛下金口玉言,若是因為款項遲遲不到位,採買運輸皆無法進行,致使工程耽擱日久,最終引得聖不悅,雷霆震怒……”
他故意在此停頓下來,目沉靜地觀察著周世卿神的細微變化。
周世卿果然聞言一怔,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不自覺地微微前傾,眼中閃過一驚疑與張,追問道:
“陛下昨日……當真親自過問此事了?”
語氣中出幾分難以置信和事態超出掌控的慌。
“正是。”林澈面不改,繼續虛張聲勢,將話說得更加確鑿,彷彿親眼所見,“陛下還特意言道,三日之後,便要再次親臨西苑,實地察看工程進展。並明言,若到那時,工地之上依舊毫無起,不見忙碌景象,那麼,相關經辦員,無論工部、戶部,恐怕都難逃一個‘辦事不力、拖延懈怠’之罪,屆時,你我都難以向陛下代啊。”
他將“你我都”三字稍稍加重,巧妙地將周世卿也拉了責任共同。
周世卿聽著,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在的案面上急促地敲擊起來,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,顯示出心的權衡與掙扎。
他沉了片刻,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表終於有所鬆,態度稍緩,嘆了口氣,語氣也變得“推心置腹”起來:
“唉,林郎中,並非我周某人有心拖延,故意與你工部為難。實在是部務如山,千頭萬緒,各項撥款申請堆積如海,每一筆都需要嚴格遵循手續,層層上報,都需要老吏們仔細把關,生怕出了紕。這樣吧,你也彆著急,先回去等信兒,我這邊呢,儘量抓,催促下面的人優先理你們這筆,儘快走流程,如何?”
林澈知道這仍是標準的場託詞,所謂的“抓”、“儘快”往往意味著遙遙無期。
他正再據理力爭,強調工程的迫和聖意的不可違逆,忽聽值房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而略顯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旋即,那扇虛掩的榆木門被人從外面“吱呀”一聲推開,一名著緋袍、前繡著栩栩如生孔雀補服、神不怒自威的中年員,在一眾低眉順目、手持文卷的屬吏簇擁下,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。
其排場與氣勢,瞬間讓這間本就不算寬敞的值房顯得仄起來。
周世卿如同屁下裝了彈簧般,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臉上瞬間堆滿了敬畏與諂織的複雜神,三步並作兩步繞過寬大的公案,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前去,恭敬地躬行禮,聲音都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:
“卑職度支司主事周世卿,參見崔尚書!”
來者竟是戶部堂,尚書崔明遠!林澈心中凜然,不敢怠慢,連忙跟著躬,行了一個標準的下參見上之禮,垂首靜立一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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