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裡的鎢燈本來就昏暗,此刻被孢子塵蒙上一層藍霧,連影子都像生了菌。狼號第五節——醫療艙——狹長而低矮,消毒水的冷味混著鐵鏽,像一把鈍刀在鼻腔裡來回刮。趙黎把最後一卷繃帶塞進壁櫃,回時,燈在眼鏡片上碎兩簇寒星。摺疊手檯上躺著傷員——地鐵訊號工小葛,大被鋼筋貫穿,浸紗布,滴在地板上,與孢子凝的藍斑錯,像一張正在腐爛的地圖。
林焰站在車廂盡頭,腕錶倒計時紅得刺目:83:11:00。數字不再勻速,而是隨著每一次脈搏跳走一分鐘。他抬眼,環視圍半圈的七人:老段、阿夏、趙黎、鐵頭、葉桐、護士阿阮,以及勉強撐起上的小葛。七張臉被燈削得鋒利,像七把未開刃的刀。
“投票吧。”林焰聲音低啞,卻足夠讓柴油機的轟鳴退到背景裡,“帶他走,車廂負重增加,燃料和水各耗三,我們撐不到燈塔;把他留下,裂會提前三小時,但其餘人可能多活一天。”
沒有人立刻開口。空氣像被乾,只剩傷員的急促呼吸。小葛臉灰白,瞳孔卻亮得異常,他抓住林焰的袖口,指節因用力而發青:“把我留下……我撐不下去了,別讓大家陪我死。”
阿夏第一個作,把折刀回靴筒,刀柄撞在金屬擋板上發出清脆“當”聲:“我反對留下。名單上有他,他就得活著走到第90天。”
老段把菸頭碾在鞋底,灰屑四散,像一場微型雪崩:“我當過兵,知道什麼拖累。可我也知道,今天丟下他,明天就有人丟下我。”
鐵頭沒說話,只用扳手敲了敲車廂壁,鋼板發出空迴響,像心臟在腔裡撞牆。趙黎把最後一支嗎啡推進小葛靜脈,聲音冷靜得像手刀:“我可以截肢,但後需要抗生素,我們沒有庫存。”
葉桐把攝像機對準眾人,紅燈閃爍,像一顆記錄死亡的眼睛:“如果留下他,鏡頭會記錄我們第一次殺人;如果帶走他,鏡頭會記錄我們第一次救人。觀眾只有我們自己。”
護士阿阮攥急救包,指節發白:“投票前,給他一分鐘。”俯著小葛耳邊,聲音輕得像風:“如果你想留下,眨兩次眼;如果想走,眨一次。”
小葛眼皮抖,卻只眨了一次。阿阮直起,眼淚砸在地板上,與混淡。
林焰從口袋掏出七枚金屬圓片——狼頭浮雕,背面分別刻著七人名字。他把圓片撒在桌上,像撒下一把骰子:“紅面朝上,帶他走;藍面朝上,留下他。”
鐵頭第一個翻片,紅狼朝上,像一滴。老段第二個,紅。阿夏第三個,紅。趙黎第四個,紅。葉桐第五個,紅。阿阮第六個,手指抖得厲害,圓片在桌面滾了幾圈,最終停在藍。
所有人的目落在林焰。他起最後一枚圓片,指腹到冰涼金屬,腕間倒計時突然瘋跳:83:10:00→09:00→08:00……像被投票結果強行。
林焰把圓片拋向空中,圓片旋轉,燈在狼頭浮雕上碎星屑。圓片落地,紅面朝上,卻同時裂兩半——一半紅,一半藍。
車廂陷死寂。倒計時停在83:07:00,不再跳,像被誰按下暫停鍵。
突然,車廂外傳來金屬的“哐當”聲,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鋼板。鐵頭衝到車門,探照燈掃向鐵軌——遠出現一道活閘門,由99名志願者編,攔在鐵軌中央,閘門中央嵌著倒計時:83:07:00。
閘門緩緩開啟,出第十三節車廂的廓,白得刺眼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車廂門無聲開,裡面空無一人,只有一隻黑鋁箱靜靜躺在地板上,箱蓋敞開,裡面躺著第十三枚圓片——背面刻著兩個字:裂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