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蘇府,臘月廿六。
冬慘淡,積雪未融。蘇府中門大開,僕役跪迎,氣氛肅然。皇后林氏的駕儀仗停在了府門外。這是自蘇挽月生產、蕭煜晉封親王后,皇室最高規格的“關懷”。
挽月小築室,蘇挽月早已得報。今日特意穿了一更為素淨的月白襦,外罩淺青比甲,臉上薄施脂,卻仍掩不住那份病弱的蒼白。半靠在榻上,懷中抱著安兒,看似一幅弱母親靜養圖,唯有眼眸深,沉靜如淵。
“皇后娘娘駕到——”侍尖細的唱喏聲由遠及近。
蘇挽月在挽星的攙扶下,起行禮。皇后已在一眾宮侍的簇擁下走了進來,著常服,但依舊雍容華貴,面上帶著得的關切:“快免禮!忠義夫人……不,如今該稱靖親王妃了,你子虛弱,切莫拘禮。”親手虛扶了一下,目迅速掃過室,掠過蘇挽月的臉,又落在懷中的安兒上。
“臣妾謝娘娘恤。”蘇挽月聲音低,帶著恰到好的氣虛,“勞娘娘駕親臨,臣妾惶恐。”
皇后在宮人搬來的錦凳上坐下,嘆道:“王妃此言差矣。你為皇家誕育子嗣,又因王爺征戰在外,獨撐家門,以致憂勞疾,本宮與陛下皆念於心。前些時日孫院判回稟,說你氣兩虧,需得靜養,本宮一直記掛著。今日得空,便來看看你與安兒。”說著,示意後宮將帶來的禮盒一一呈上,盡是宮中上好的補品、綢緞和給小世子的長命金鎖等。
“臣妾叩謝陛下、娘娘天恩。”蘇挽月再次致謝,語氣激,卻著虛弱。
皇后細細打量,忽而道:“王妃的臉,瞧著比孫院判回稟時似更差了些。可是近日又勞神了?聽聞……北疆戰事慘烈,王爺他……”適時停住,面憂。
蘇挽月長睫微,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水霧,聲音哽咽:“不瞞娘娘……前日得知王爺重傷昏迷,臣妾……臣妾心如刀絞,恨不能以相代。實在是……”掩輕咳幾聲,氣息越發不穩,“實在是憂懼加,難以安枕。若非念及安兒尚,需人看顧,臣妾怕是……”語未盡,淚已落。
這番態,將一個擔憂丈夫、自病弱的婦人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。皇后看著,心中信了七八分。接過宮遞上的熱茶,輕輕吹了吹,溫言道:“王妃切莫過於悲傷,傷了本。陛下已晉封王爺為親王,並賜下重賞和醫藥材,六百里加急送往北疆。杜巡也有奏報,正不惜代價全力救治王爺。王爺吉人天相,定能轉危為安。你如今最要的,便是養好自己的子,照顧好安兒,這才是對王爺最大的寬。”
“娘娘教訓的是,臣妾……明白。”蘇挽月拭淚,勉強平復氣息。
皇后啜了口茶,似是不經意地道:“說起來,王爺此番立下不世之功,卻也險象環生。北疆苦寒,缺醫藥,幸得陛下早有遠見,遣了杜巡前去總理後勤,想來藥材補給應能順暢些。只是不知,此前那些熱心助軍的義商們,此番王爺重傷,可還有後續的表示?若有,倒可經由杜巡統一安排,更為穩妥。”
來了。蘇挽月心中冷笑,面上卻出些許茫然與無奈:“娘娘垂詢,臣妾……實不知。臣妾自產後便纏綿病榻,府中事務皆由管事打理。此前為王爺籌措資,已是竭盡全力,耗神無數,如今實在是有心無力。且陛下既已遣杜巡總理北疆事宜,一切自有朝廷法度,臣妾一介婦人,豈敢再妄加置喙?唯願王爺早日康復,邊疆安寧,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。”
將自撇得乾淨,又將一切歸諸朝廷法度,姿態放得極低。皇后仔細看著毫無破綻的憔悴面容和滴水不的回答,一時也探不出更多。又閒話幾句家常,叮囑好生養病,皇后便起駕回宮了。
送走駕,蘇挽月靠在榻上,閉目良久。皇后此行,名為探病,實為三重:一是親眼確認的“病弱”是否屬實,二是試探對蕭煜重傷的反應及後續可能作,三是敲打莫要再暗中輸送資,一切需走“正規”渠道。皇帝與皇后,果然步步。
“小姐,皇后娘娘似乎……信了。”挽星低聲道。
“信與不信,都需要一個‘病弱無力’的靖親王妃。”蘇挽月睜開眼,眸清冽,“如此,他們才能更放心地擺佈北疆,架空王爺。顧清風那邊,安遠侯府有何新靜?”
“安遠侯今日被陛下召宮中,大約半個時辰後方出,面看似平靜,但據眼線報,回府後便閉門不出。咱們盯著的那幾莊園,昨夜又有靜,似乎又在分批轉運貨,方向更偏遠了。”顧清風悄聲稟報,“另外,刑部那邊,劉史聯合幾位言,再次上本要求徹查王啟年死因,陛下已下旨責三司‘務必查明’,但……雷聲大,雨點小,主審員似乎有意控制調查範圍。”
蘇挽月頷首:“陛下既要安輿論,又不想真的搖安遠侯。不過,這把火既然點起來了,就沒那麼容易熄滅。讓我們的人,繼續‘幫’劉史他們找些‘線索’,比如王啟年家眷突然離京、安遠侯府名下某個莊子近日戒備森嚴之類,不必確鑿,似是而非即可。要讓他始終在嫌疑之中,彈不得。”
頓了頓,著安兒的髮,聲音低緩卻堅定:“北疆……王爺那裡,有新訊息嗎?”
顧清風面一黯:“杜文仲已全面接手軍務,各營資皆需經其衙門核發,咱們海路第二批資剛到接應點,便被巡衙門的人‘登記接管’了,說是統一分配。周霆將軍等人據理力爭,也只保住了部分直接用於傷兵營的藥材。王爺……依舊昏迷,高燒時退時起,傷勢反覆,軍醫說能否過,就看這幾日了。”
蘇挽月的心狠狠一揪,指尖陷掌心。知道杜文仲會攬權,卻沒想到作如此迅速徹底,連救命的資都卡住。而蕭煜的傷,更是懸在心頭最尖銳的刺。
“讓我們的人,無論如何,必須確保那幾位郎中能接到王爺!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必要時,可製造些小混,或買通巡衙門中下層吏。王爺的命,比什麼都重要!至於資……明路被卡,就再開暗路。啟用最後那條備用的‘蜂鳥’通道,規模要小,批次要多,只送最要的藥品和數銳補給,直接送到周霆或王爺親衛手中,絕不經巡衙門!”
“是!”顧清風到小姐平靜語氣下的驚濤駭浪,鄭重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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