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靖親王府，六月廿九，朔日。
寅時三刻，天未明。蘇挽月已起洗漱，按品大妝。今日是皇帝特准的朔日進香之期，雖為“恩典”，亦不可失了禮數。依舊是一素淨的丁香宮裝，外罩月白紗帔，髮髻簡潔，只簪一支玉簪並那支賜釵。安兒尚在睡，細細叮囑了孃嬤嬤，又對前來伺候的錢太監道：“今日我往大佛寺進香，府中諸事，有勞錢公公與諸位費心照看。安兒若醒來啼哭，按方子上的溫喂下即可，我去去便回。”
錢太監躬應下：“夫人放心，奴才等定當盡心。車駕儀仗已備好，護衛也已安排妥當。”
卯初，靖親王府的車駕在二十名王府護衛及八名監（包括錢太監安排的兩名“隨行伺候”）的簇擁下，緩緩駛出府門，往西山大佛寺而去。車簾低垂，蘇挽月端坐車，閉目養神。能覺到，除了明面上的護衛和監，暗還有不止一道目跟隨著車隊。
辰時，車駕抵達大佛寺山門。寺廟早已接到通知，知客僧率眾在山門迎候，閒雜香客已被暫時請離。蘇挽月下車，由挽星攙扶，在知客僧引領下，沿著灑掃潔淨的臺階，緩步向主殿行去。晨鐘悠揚，梵唱，山林間霧氣未散，更添幾分清幽肅穆。
進香禮儀並不複雜，於大雄寶殿焚香禱祝，為帝后祈福，為邊關將士祈福，為靖親王祈福，為安兒祈福。蘇挽月神虔誠，舉止恭謹，一舉一皆符合親王妃的規範，無毫逾越。錢太監安排的兩名監亦步亦趨，目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殿殿外。
禮畢，知客僧合十道：“夫人遠來辛苦，請至禪房用些清茶素點，稍作歇息。”
蘇挽月頷首：“有勞大師。”
就在轉往禪房方向去時，側殿迴廊，一道青衫影恰好轉出，雙方几乎迎面上。那人正是趙文啟，他似乎也未料到此時此地會遇見王妃儀仗，微怔之後，連忙退至道旁，躬施禮：“下趙文啟，不知夫人在此進香，唐突之，還請夫人恕罪。”
蘇挽月停下腳步，目平靜地看向趙文啟。數月不見，這位新任侍講清瘦了些，眉宇間似有倦，但眼神依舊清亮。微微欠還禮：“趙侍講不必多禮。本宮奉陛下恩典，朔至此進香祈福。侍講亦來禮佛？”
趙文啟垂眸道：“下休沐，慣來寺中與方丈請教佛理，清靜心緒。不知夫人駕臨，攪擾清靜，實屬不該。下這便告退。”說罷，便轉離去。
“趙侍講留步。”蘇挽月卻溫聲開口，“侍講既常來寺中，又與方丈相，想來於佛法亦有心得。本宮近日讀《金剛經》，於‘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’一句，似懂非懂，心有困。不知侍講可否略作開解？此非說話之地，不如同往禪房，請方丈一併指教？”
的邀請合合理，以請教佛理為名，且提及方丈在場，既是避嫌，也顯得明正大。兩名監豎起了耳朵，錢太監更是眼神微凝。
趙文啟心中一，抬眼迅速看了蘇挽月一眼，見神坦然，目清澈，並無毫曖昧或急切之意。他想起方丈轉達的“本心勿失”之語，又念及自己近日在檔案中的發現與困，略一沉，拱手道：“夫人垂詢，下惶恐。於佛法，下亦是淺識，豈敢言‘開解’？若夫人不棄，願隨夫人同聆方丈教誨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蘇挽月微笑頷首，示意知客僧引路。
禪房清雅，方丈早已備好清茶。見蘇挽月與趙文啟同來，方丈神如常，合十見禮。三人落座，蘇挽月果然問起《金剛經》那句，言辭懇切，似是真的困。趙文啟謹慎應對，引經據典，多是常規解釋。方丈則從佛家“破執”角度略作補充。談話容始終圍繞佛理，未涉朝政家事半句。
約莫一盞茶功夫，蘇挽月似有所悟，再次謝過，便起告辭，言道不可久留，擾了佛門清靜。趙文啟亦隨之告退。自始至終，兩人除了最初的寒暄和佛理探討，再無多餘談，更無任何品傳遞，連眼神匯都極。
然而，就在蘇挽月即將登上車駕時，一陣山風忽起，捲起了帔帛一角，也吹了趙文啟手中原本握著的一卷書稿，幾頁紙散落在地。趙文啟連忙俯去拾，蘇挽月旁的挽星也下意識上前幫忙。混間，其中一頁紙被風捲到了蘇挽月腳邊，微微彎腰，用兩手指拈起，目不經意地掃過紙面——上面似乎是某份檔案的摘錄片段，字跡正是趙文啟的，其中約有“寒鐵……北靖郡王……特撥……”等字樣。
神不變，將紙張遞還給已趕過來的趙文啟，淡淡道：“趙侍講的書稿，請收好。山風大，仔細些。”
趙文啟接過，匆匆一瞥，臉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，連忙將紙張攏袖中，深深一揖：“多謝夫人。”他心中驚疑不定，這頁摘錄是他昨日才寫的，怎會不小心夾帶出來？還被王妃看到了關鍵詞？是意外，還是……
蘇挽月不再多言，登上車駕。車隊緩緩駛離大佛寺。回程路上，閉目倚著車壁，腦海中迴旋著那幾個字。“寒鐵”、“北靖郡王”、“特撥”……果然，趙文啟在南書房查的，正是與“玄鐵”相關的舊檔。陛下將他調去，果然別有用心。今日這“偶遇”與“散稿”，是巧合，還是有人刻意安排？若是後者，目的何在？試探對“玄鐵”之事的反應？還是離間與趙文啟剛剛建立的些許信任？
無論如何，今日的表現，應該無懈可擊。至於趙文啟……蘇挽月微微蹙眉，此人耿直，但心思並不深沉，方才那一瞬的驚慌不似作偽。或許，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。
北疆，行轅東暖閣，六月廿九同日。
蕭煜接到了朝廷關於“加賜食邑、協理工坊”的聖旨。宣旨太監走後，他獨自在閣中坐了許久，手指挲著冰冷的旨意絹帛，角勾起一冰冷的弧度。
“協理工坊……陛下真是用心良苦。”他對周霆道，“既給了恩賞，堵了天下人之口，又用‘協理’之名，將我排除在核心軍務之外，還綁定了工坊敗的責任。”
“王爺，那我們……”
“既是聖旨，自然要‘恩戴德’，‘盡心竭力’。”蕭煜起，“走，去工坊看看。既然陛下讓我‘協理’，我便好好‘協理’一番。”
當日，蕭煜便以“奉旨協理、檢視進度”為由，在杜文仲的陪同下，巡視了工坊各。他雖“傷愈”，但行間仍顯幾分虛弱，話語不多，多是詢問細節，態度頗為配合。在鍛造工棚，他特意與幾位被錄用的“傷殘老兵”班頭談，詢問他們適應與否，有無困難，言辭懇切，令在場許多工匠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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