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，苑涼風殿，六月十五，申時。
夏日的苑草木葳蕤，涼風殿臨水而建，四面通風，確是消暑佳。殿佈置清雅，冰鑑散著涼氣，宮捧著時令瓜果、冰鎮酸梅湯穿梭其間。邀的宗室王妃、誥命夫人及三品以上京眷約三十餘人，依品階落座，釵環叮咚，笑語盈盈，一派和樂景象。
蘇挽月今日的裝扮依舊遵循“貞懿夫人”的低調斂。一藕荷暗花雲錦宮裝，髮髻挽得簡單，只簪了那支賜九銜珠釵並兩朵淡紫宮花。面沉靜，帶著恰到好的、大病初癒後的淺淡倦容，由挽星攙扶著，在宮人引導下，於皇后右下首稍遠的位置坐下。這個位置不算最顯眼，卻也足以讓殿大半人看到。
皇后林氏今日心頗佳，與幾位老王妃閒話家常，又關切地問候了幾位年高德劭的夫人。目掃過蘇挽月時，笑容溫和：“貞懿夫人今日氣瞧著好了些，但還是要多休養。這酸梅湯是膳房特製的，最是生津解暑，你多用些。”
“謝娘娘關懷。”蘇挽月欠謝過，端起面前玉碗，小口啜飲，姿態恭謹。
宴席過半，氣氛愈加熱絡。話題漸漸從家長裡短轉向了京城趣聞、兒教養。康樂長公主（皇帝姑母）再次為話題中心，搖著團扇，笑道：“說起來，貞懿夫人的安兒如今快半歲了吧？聽說養得極好，玉雪可。只是靖親王遠在北疆，夫人獨力教養，還要持王府，著實辛苦。可曾想過將安兒送進宮來，由皇后娘娘或是太后幫著看看？宮裡母嬤嬤經驗富，也能讓夫人輕鬆些。”
此言一齣，殿靜了一瞬。將親王嫡長子送宮中“代為照料”，這在大周並非沒有先例，但多是皇帝對極度信任或需要格外控制的宗親子弟所為。康樂長公主舊事重提，用意不言自明——既試探蘇挽月對皇室的態度，也為可能的“留質”造勢。
數道目瞬間聚焦在蘇挽月上。
蘇挽月放下湯碗，用帕輕輕拭了拭角，眼簾微垂，聲音溫和卻清晰：“長公主殿下慈，妾念於心。安兒年，正是離不得孃親的時候，且他自出生便弱（早產），需妾日夜看顧調理。王爺遠在邊關，常在家書中叮囑，定要妾親自照料安兒起居，以彌補他為父親不能陪伴之憾。妾雖愚鈍，亦知為人母之責，豈敢因己辛勞而將稚子託付他人？再者，皇后娘娘統攝六宮，日理萬機，太后娘娘年事已高，需靜心頤養，妾萬萬不敢以犬子瑣事相擾。安兒能得陛下、娘娘時常垂詢賞賜，已是天恩浩，妾與王爺，唯有盡心教養，祈盼其將來能如父輩般，忠君國，方不負聖恩。”
一番話，、理、孝、忠俱全。以安兒弱、蕭煜囑託、不敢勞尊長為由，婉拒得滴水不，同時再次強調了靖王府的忠君之心和教養責任，讓人難以反駁。
康樂長公主了個釘子，笑容微僵，旋即又道：“夫人子心切，也是人之常。不過，安兒畢竟是親王嫡長子，將來要承襲爵位，擔負重任，教養之事非同小可。聽聞皇后娘娘先前為安兒擇定的啟蒙師傅趙侍講，如今了南書房，事務繁忙，怕是難以兼顧。夫人可有其他屬意人選？或者，還是由宮中代為更為穩妥？”
又將矛頭指向了安兒的啟蒙師傅人選，暗示趙文啟可能“失職”或“不便”。
蘇挽月依舊從容：“趙侍講學問淵博，人品端方，能得娘娘青睞、陛下擢拔，自是安兒的福分。妾聽聞南書房編纂《承平會典》，乃千秋盛事，趙侍講能參與其中，是為國盡忠。安兒啟蒙尚有時日，不急在一時。至於師傅人選，妾一切聽從陛下與娘娘安排，絕無異議。只是……”略作停頓，抬眼看向皇后，目清澈，“妾私心想著，師傅之選，首重德才，次論淵源。若能尋得一位品高潔、學問紮實，且深知民間疾苦、邊關不易的先生，於安兒見識或有裨益。當然，此乃妾愚見，一切還需陛下與娘娘聖裁。”
將選擇權完全還帝后，但又提出了“德才兼備”、“知民間邊關”的模糊標準，既顯得謙遜，又晦地表達了對趙文啟這類清流背景的認可，同時避開了康樂長公主關於“宮中”的暗示。
皇后深深看了一眼，含笑點頭：“貞懿夫人思慮周全，安兒有你這樣的母親，是他的福氣。此事容後再議。來，嚐嚐這新進貢的瓜，甚是清甜。”
話題被輕輕帶過。但殿中不命婦心中已然明瞭，這位看似弱的“貞懿夫人”，絕非易與之輩。此後閒談，雖仍有幾位夫人或明或暗提及北疆戰事、靖王傷勢、王府產業等話題，蘇挽月皆應對得，或謙和恩，或委婉帶過，或巧妙轉移，始終未毫破綻，也未給任何人留下話柄。
宴席持續到酉時方散。蘇挽月恭送皇后駕先行，才在挽星攙扶下，緩緩走出涼風殿。夕餘暉灑在沉靜的側臉上，無人看到，袖中的手指，已微微發涼。
南書房，六月十六。
趙文啟埋首故紙堆中，眉頭鎖。他昨日休沐時又去了大佛寺，方丈轉達了那位“神秘捐贈者”（他幾乎已確信與靖親王府有關）的提醒：“世間萬事，有經有權，有顯有，真偽需辨，本心勿失。”
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——有人（很可能是陛下）在過檔案，向他揭示或暗示某些“”事。而他需要做的，是辨別真偽，守住本心。
今日，他找到了一份更關鍵的檔案：一份承平十一年（老靖王去世前兩年）兵部與戶部關於“裁汰北疆冗員、核定邊鎮餉額”的會議紀要抄本。其中提到，老靖王蕭鎮嶽曾強烈反對一次裁減過多輔兵及軍匠，理由是“北疆防線綿長，狄虜時擾，需保持足夠預備人力及械修造能力，且許多輔兵傷殘老兵，裁之無生計，易生變”。會議最終折中，部分裁撤，但留用了相當數量的“技輔兵”及“舊傷可用者”，其餉額部分從“養士費”中支出。
這份檔案似乎能解釋為何會有“養士費”這項特殊開支。老靖王是為了保持邊防力量和安置傷殘老兵。但結合之前“寒鐵”、“舊換新”等記錄，趙文啟不懷疑，那些被留用的“技輔兵”和“舊傷可用者”，是否就是秘開採野狐嶺礦、打造“玄鐵”軍械的骨幹？而“養士費”，是否部分用於掩蓋這筆秘開銷？
這個推測讓他不寒而慄。若真如此，老靖王當年所為，雖有維護邊防、恤部下的初衷，但瞞著朝廷（至是部分員）進行如此規模的秘行，終究是逾越了臣子本分。而繼承這一切的靖親王蕭煜，是否延續了這種做法？
趙文啟到自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。是將這些疑點整理上報，可能為扳倒靖王府的“利”？還是保持沉默，甚至設法為這些舊事尋找更合理的解釋？他想起了涼風殿宮宴上貞懿夫人從容應對的影，想起了那些捐贈的古籍，想起了蕭煜浴戰的功績……
最終，他提筆，在整理報告時，將關於“養士費”與裁汰冗員會議的關聯，以及“寒鐵”撥付記錄，儘可能客觀、平實地記錄下來，未加個人臆斷，但也未刻意忽略或淡化。他決定，至先完自己作為史編纂的職責，至於如何解讀，留給上位者決斷。而他心那份因接而產生的對靖王府的認可與同，則被深深埋藏，轉化為更審慎的觀察。
北疆，行轅東暖閣，六月十七。
蕭煜已能較為自如地理軍務，左臂雖仍不能持重，但日常活無礙。他聽取了周霆關於工坊進展及薛兆核查向的稟報。
“工坊那邊，咱們的人站穩了腳跟，有幾個還因為‘經驗富’被提拔為小組頭目。杜文仲看得，核心圖紙和賬目不到，但日常用料、產出數量、質量狀況，基本能掌握。按照現在的進度和試驗結果，七月末產出首批合格軍械，問題不大。”周霆道，“薛兆那邊，核查得更細了，甚至開始查一些基層營隊的隨兵刃和甲冑，不過咱們早有準備，該藏的藏好了，該示舊的示舊，他查不出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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