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八年正月二十六辰時，太湖縣城，臨時充作傷兵營的城隍廟偏殿。
腥氣、草藥味和香火味混雜在一起，淤積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息。
方徹跪在床邊，看著被子上洇開的大片暗紅，雙手握住那隻冰冷發僵的手。
“不礙事的，馬兄，你放心走。”他的聲音悲痛得幾乎破碎。
此刻，馬萬里的臉白得像天上的那朵浮雲，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嘶啞的破音，進得，出得多，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馬萬里翕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
“我不馬萬里……我姓林，……林安。”
這個名字，終於從他封的心門中艱難地撬了出來。
方徹的眼睛一酸，將他的手握得更、更用力，他不住地點頭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林安，或者說馬萬里，盯著方徹，這是瀕死之人最後的亮。他用盡最後一力氣，反手抓住方徹的手腕。
“我老家……蘄州……妹妹……林禾。”
每一個詞都像從腔裡撕扯出來，帶著沫的腥氣，“被豪紳陳金武……賣進窯子了。大人……你答應過……找到……是我……唯一的……”
馬萬里急促地息，膛劇烈起伏，那未完的“牽掛”二字，消散在一聲綿長的氣音裡。
他的目開始飄散，彷彿穿了方徹的肩膀，向某個遙遠的、只有他能看見的虛空。乾裂的角，不時地翕。
“娘……我來了……”他喃喃著，氣若游，最後一個名字輕得像一片羽落地。
“林……禾……”
然後，那一首強撐著的微弱氣息，終於停了。握在方徹腕上的手，倏然失去了全部力氣，緩緩落。
方徹僵在原地，他彷彿還能看見那個沉默寡言、眼神犀利的影衛司二把手，看見他馬揚鞭、潛敵後的背影。
可現在，他只是林安，一個到死才找回自己名字、惦念著失散妹妹的普通人。
後的錢定邊別過臉去，壯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抖。
方靖川仰起頭，死死咬著牙關，嚨裡發出嗚咽。
葉文啟早己淚流滿面，背過去，肩膀劇烈地起伏。
就連一向冷的戴君德，也閉上了眼睛，彷彿在承著無聲的劇痛。
方徹緩緩地、極其輕地，將那隻冰冷的手放回他側，替他捋平了襟上最後一道褶皺。然後，他俯下，在馬萬里，或者林安的耳邊，輕輕地承諾：
“林兄，放心走。你妹妹，我一定找到。陳金武，他也跑不了。”
方徹首起，抹去臉上的淚，眼中悲慟漸次沉澱。
他看向周圍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，聲音沙啞：
“記住他的名字。他林安。是我們太湖營，不，是我們所有人的兄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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