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鐵錘第一個反應過來,像頭蠻牛一樣衝了過去,不是去看他師父,而是撲向三十步外的靶子。陳火旺也隨其後。
李福依舊站在原地,保持著擊後的姿勢,肩膀火辣辣地疼,耳朵裡嗡嗡直響,但他完全不在意。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漸漸散去的硝煙,盯著靶子的方向。
王鐵錘已經跑到了靶子前,他蹲下,在木板上仔細尋找著。突然,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怪:“中……中了!師父!打中了!!!”
陳火旺也湊過去看,只見那塊厚厚的木板上,在偏離中心約一尺多的位置,赫然鑲嵌著一顆已經變形的鉛彈!彈孔清晰,深木板近寸!
“打中了!三十步!打中了!”王鐵錘揮舞著手臂,像個孩子一樣又又跳,臉上又是菸灰又是淚水,模樣稽極了。
李福聽到這喊聲,繃的彷彿一下子被空了所有力氣。他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,連忙用槍拄著地。他一步步,有些蹣跚地走過去。
當他親眼看到木板上那個新鮮的彈孔時,當他出手,控到那尚且溫熱的鉛彈邊緣時,一難以形容的熱流,勐地衝上了他的頭頂,衝進了他的眼眶。
他張了張,想說什麼,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。下一刻,這個在兵仗局幹了一輩子、見證了無數火從輝煌到劣、忍了無數失敗和屈辱的老工匠,毫無徵兆地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了這片塵土飛揚的試場上。
他沒有嚎啕大哭,只是肩膀劇烈地聳著,滾燙的淚水從那佈滿皺紋、被爐火燻得黝黑的臉上肆意流淌,沖刷出道道白痕。他出那雙佈滿傷痕和老繭的手,抖著,反覆著那糙的槍,著那個簡陋卻終於功擊發的燧發機括,彷彿在失散多年終於歸家的孩子。
“了……了啊……”他反覆呢喃著,聲音嘶啞破碎,卻充滿了無盡的,“祖宗……匠神爺……俺……俺李福……做出來了……做出來了啊……”
王鐵錘也跪了下來,抱著師父的肩膀,同樣淚流滿面。陳火旺站在一旁,用袖子用力了眼睛,臉上出如釋重負又無比敬佩的神。那幾個年輕學徒更是激得互相捶打,又哭又笑。
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,這一聲槍響背後意味著什麼。那不是簡單的功。
那是數百個不眠之夜的煎熬,是堆積如山的報廢零件,是耗盡心調配又失敗的一次次鋼材配方,是手上數不清的燙傷和割傷,是面對一次次啞火、遲發、甚至炸膛危險時的恐懼與堅持,是幾乎要放棄時,想起太子殿下那句“不要怕失敗,繼續試”時的咬牙撐……
如今,所有的汗水、淚水、水,所有的失與希,都凝結在了這一聲槍響,這一個彈孔之中。
它糙,它笨重,它不準,它離真正的制式武還差得很遠很遠。但它證明了,燧發槍這條路,在大明現有的工藝基礎上,是可行的!那關鍵的燧石打火機構,那承反覆撞擊的彈簧,那需要配合的零件……他們找到了門徑!
這不僅僅是一支槍的功,這是黑暗中的第一縷曙,是茫茫大海中見的第一片陸地廓!它為太子殿下心心念唸的軍事變革,帶來了第一塊真正意義上的、自己打造的基石!
良久,李福才在王鐵錘的攙扶下站起。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布,將這支珍貴的樣槍仔細包裹好,抱在懷裡,如同抱著傳國玉璽。
“鐵錘,火旺,”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亮,“把這次所有的資料,鋼材配方、淬火時辰、零件尺寸、裝配順序……全都記下來!一點都不能錯!咱們……咱們就照著這個路子,繼續改!殿下要的,不是一支能打的槍,是千上萬支!”
“是,師父!”王鐵錘響亮地應道。
“李師傅放心!”陳火旺也重重點頭。
當李福抱著那支裹著布的樣槍,走出工棚,走向東宮方向時,他的腰背似乎直了一些,步伐也沉穩有力。夕的餘暉灑在他上,為他染上了一層金的邊。
這個沉默寡言、幾乎被時代忘的老工匠,此刻心中充滿了棚的就和一種神聖的使命。他知道,自己手中捧著的,不僅僅是一件新式火,更是大明軍隊未來可能的希,是太子殿下宏圖偉業中至關重要的一環。
他,李福,一個卑微的工匠,也將因此,在歷史上留下微不足道卻不可磨滅的一筆。這便足夠了。
而在春和殿,當朱慈烺從劉祥口中,聽到那聲“了”的稟報,以及看到李福呈上的、帶著硝煙味和彈孔的試報告時,他平靜的臉上終於出了許久未見的、真正舒展的笑容。
他知道,最艱難的第一步,終於邁出去了。燧發槍的突破,如同在堅的土地上鑿開了第一道裂,接下來,便是將這道裂,拓寬通往新世界的坦途。而李福這樣的小人,正是這開鑿過程中,最堅韌、也最值得尊敬的鑿子。
一縷微弱卻真實的曙,終於刺破了籠罩在大明軍事革新道路上的厚重雲。未來的戰爭形態,或許將因此而悄然改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