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四年，三月中，渤海，砣磯島外海。
海上的春天來得更晚些，鉛灰的雲層低低著墨綠的海面，風裡帶著腥咸和未散的寒意。浪頭不高，卻綿有力，推著海水不斷沖刷著礁石和灘塗，發出永不停歇的咆哮。這片位於齊國東北沿海、散落如碎星般的列島海域，自古以來便是漁戶、私鹽販子乃至海盜們出沒的樂園，水道錯綜複雜，暗礁星羅棋佈，大船難進，小船難尋。
此刻，砣磯島一背風的天然小灣裡，靜靜泊著三條船。兩條是常見的齊地“沙船”，吃水淺，平底，適合近海航行。另一條則形制古怪些，船更狹長，帆式也略有不同，看上去有些年頭，像是南方閩越一帶的船型。灣高簡陋的窩棚裡，約有炊煙升起。
一個穿著破舊皮襖、滿臉風霜褶皺的老漢，蹲在灘塗邊的礁石上，“吧嗒吧嗒”著旱菸，眯著眼，著灣口外朦朧的海面。他是這夥人的頭兒，姓徐，道上人稱“徐老鯰”，在這片海域混了大半輩子，明面上是收海貨、跑短途的船東，暗地裡，走私、傳遞訊息、甚至接些“特殊”的活計，只要錢給夠，他都敢幹。
腳步聲從後面傳來，一個悍的年輕漢子走到他邊，低聲道：“爹，北邊‘海鷂子’那邊傳話過來，說這兩天風頭，南邊來的‘黑烏’（指歐越水師巡邏船）巡得比以前勤多了，好幾條老路子都不敢走了。”
徐老鯰吐出個菸圈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：“廢話，高唐那邊打得跟熱窯似的，田大將軍被圍得鐵桶一樣，陸上的路早就斷了。不靠海，他怎麼跟即墨那邊通氣？怎麼弄糧草？歐越那個姓舟的，又不是傻子，能不把海路看得死死的？”
年輕漢子有些焦急：“那……那咱們接的那趟活……還送不送？‘那邊’催得急，說是田大將軍的親筆信和一批要的藥材，必須儘快送到即墨田單將軍（田衝族弟，鎮守即墨）手裡。價錢可是這個數！”他出三手指。
徐老鯰盯著那三手指，結滾了一下，眼中貪婪與恐懼織。那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他金盆洗手、回家當個小地主都綽綽有餘的鉅款。但風險也大得嚇人。
“送，當然得送。”徐老鯰磕了磕煙鍋，聲音得更低，“但得換個法子。老路子不能走了，得走‘新路’。”
“新路？”年輕漢子疑。
徐老鯰角出一狡黠的笑：“你以為就咱們急著找路？南邊那些‘黑烏’，還有被他們抓著、投降了的齊軍水師那幫骨頭，就不想撈點功勞，或者……給自己留條後路？”
他站起，拍了拍屁上的沙土：“去，把咱們那條閩船收拾利索，多備些淡水。等我訊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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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，黃縣外海，歐越水師前哨營地“鎮海堡”。
這裡原本是齊國的一小型水寨，被舟僑攻佔後，擴建了控制渤海西南海域的重要支點。堡碼頭經過整修，可以停泊中型戰船，岸上修建了塔樓和營壘。
舟僑沒有待在溫暖的堡署，而是披著一件防水的油布大氅，站在最高的瞭塔上，舉著黃銅鏡，久久地巡視著霧氣朦朧的海面。海風吹他花白的鬢髮和鬍鬚，那張被海風和歲月刻滿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，只有一雙眼睛，銳利得如同鷹隼，似乎能穿海霧，看到藏其下的每一暗流。
副將登上塔樓，遞上一份文書：“將軍，這是昨日‘飛魚三號’和‘海狼七號’巡邏的回報。又攔截了兩條試圖從蓬萊方向往東去的小船，都是普通漁船，查無異常。另外，我們故意放走的那個‘徐老鯰’的手下，已經按計劃，在‘黑石灘’跟我們的線人接了。”
舟僑放下鏡，接過文書掃了一眼，角扯出一冷的弧度：“都是漁船？查無異常？田衝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，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方式。他在試探，在用這些小魚小蝦，來我們的巡邏規律和封鎖力度。”
他轉，看向懸掛在塔樓牆上的大幅海圖。海圖上，從高唐附近的黃河海口，到即墨所在的膠東半島南側，漫長的齊國海岸線被硃砂筆劃出了幾道重的封鎖弧線，標註著各支巡邏分艦隊的活區域和換時間。
“我們的網撒得夠大了，”舟僑指著海圖，“但海不是陸地，總有。田衝經營齊國多年，在這沿海，像徐老鯰這樣的地頭蛇，像那些世代靠海吃飯的漁戶、海商，乃至以前齊國水師潰散後藏起來的老兵，都是他的眼線和可能的通道。靠船去堵，是堵不完的。”
副將點頭：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要從子上，把這些通道變我們的陷阱？”
“不錯。”舟僑的手指在海圖上幾個點點了點，“這幾個地方，水道相對蔽，傳統上是走私販子喜歡走的路線。放出風去，就說我們最近的重點在蓬萊以西和即墨以南，這幾個地方的巡邏‘因為兵力調整，暫時有所疏’。風要放得自然，可以過那些被我們俘虜後‘反正’的齊軍水師舊人口中不經意出去，也可以過我們控制的、像徐老鯰這樣的兩面人傳出去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老獵手般的：“然後，在這幾個‘疏’的地方，提前埋伏下我們最快的‘飛魚’快船和擅長接舷跳幫的‘水鬼’隊。不要輕易出，等魚自己遊進網裡。一旦有船試圖過這些‘通道’，能俘虜儘量俘虜，尤其是船上的人。審，撬開他們的，弄清楚他們是田衝哪條線上的人，接頭的暗號、地點、方式。”
“那……萬一真有網之魚，送到了即墨呢？”副將問。
舟僑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：“那就更好了。高唐被圍，陸路斷絕，即墨那邊現在就像捂住了耳朵眼睛。他們最的是什麼？是田衝的確切指令，是外界的訊息，是支援的希。”
他走到案邊，拿起一份蓋有繳獲的田衝部將印章（過高超的臨摹和偽造）的空白公文箋：“我們可以幫他們‘送’過去。用俘虜的，問出即墨守將田單與田衝之間可能使用的語格式、筆跡習慣、印信細節。然後，我們幫他寫。”
副將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偽造軍令？這……風險極大，一旦被識破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完全造假。”舟僑打斷他，“要半真半假，虛實結合。比如，我們可以讓一條‘僥倖’逃我們追捕的小船，真的帶上一些無關要的資，或者田衝軍中不太重要的文書。但同時，也捎上一封‘田衝’的信。信中容，可以催促即墨分兵西進，襲擾我後方，為高唐解圍——當然，出兵路線和時間，由我們來‘建議’。或者，可以暗示陸上仍有秘通道聯絡，讓即墨準備接應一批‘重要人’或‘資’，而接應地點，就在我們選好的伏擊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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