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元年，臘月十八，大寒。
夷洲的冬天沒有雪，只有永不停歇的海風。安平堡東側新開闢的船塢區，風聲混著濤聲，像一頭巨在不眠不休地息。這片佔地五十畝的灘塗被完全改造：挖出三條深兩丈的幹船塢，鋪設了木道；搭建起二十丈長的工棚，棚下堆著如山的新伐木材；更遠，鐵匠爐日夜不熄，鍛打聲叮噹不絕，火星在暮中濺一片紅雨。
歐句餘站在最高的瞭臺上，手裡攥著剛從送來的旨。羊皮紙上的字跡是父皇親筆，只有短短幾句：
“句餘吾兒：東渡之事，已定於明年夏至。船，需能抗大洋風浪；人，需有蹈海雄心。朕予你全權，舉國資源，隨你呼。唯有一條——明年五月前，船必須下水。此役，關乎國運。”
“國運”兩個字，墨跡深重，幾乎要出紙背。
歐句餘收起旨，向腳下繁忙的船塢。三個月，要造出能橫渡五千裡的船，還要造出一個船隊。這幾乎是不可能完的任務。
但必須完。
“殿下！”親衛林勇快步上來，“徐舸大師到了，在公議堂等您。”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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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舸是個瘦小的老頭，背有些佝僂，雙手卻大得出奇，指節壯，佈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。他是十天前從琅琊趕來的，隨行的還有七個徒弟，個個沉默寡言，眼神銳利如鷹。他們是齊國滅亡前最後的宮廷船匠，專為齊王建造巡海樓船，掌握著許多不傳之秘。
此刻，徐舸正對著一幅歐越戰船的骨架圖皺眉。
“這肋材結構，太笨。”他毫不客氣，手指著圖紙，“你們用整彎木做船肋，弧度是有了，但力不均。海上一個大浪拍來，這裡——”他向肋材與龍骨的接合，“必裂。老夫在琅琊修過三艘你們這種船，裂的位置都一樣。”
旁邊陪同的鄭船匠臉漲紅，想反駁，卻被歐句餘制止。
“那依大師之見，當如何？”
“分段。”徐舸吐出兩個字，“把一長肋材，分三截、五截，用榫卯加鐵箍連線。每截弧度不同，但組合起來，能更好地分散力。”他拿起炭筆，在空白木板上迅速勾畫，“看，這裡是上彎，這裡是下彎，中間過渡。就像人的脊樑，一節一節，才能彎腰扭。你們那種整的，是，但脆，一折就斷。”
寥寥幾筆，一艘全新的船肋結構躍然板上。鄭船匠湊近看，起初皺眉，漸漸眼睛發亮：“這……這接合的榫卯，怎麼這麼複雜？”
“齊地秘傳的‘魚尾榫’。”徐舸有些得意，“看著複雜，但咬死後，比鐵釘還牢。而且——”他低聲音，“這種榫卯有個妙：船在海上顛簸，榫卯之間會有微小的，能卸掉一部分衝擊力。你們用鐵釘釘死，力全吃在木頭上，木頭能不裂嗎？”
歐句餘心中一。這原理，有點像建築中的斗拱。
“還有這船底。”徐舸繼續開炮，“平底？你們只在江河近海跑跑還行，真要進大洋，一個大浪就能把船掀翻。得用尖底，像刀鋒切水，破浪而行。”
“但尖底不穩啊！”鄭船匠忍不住了，“海上無風三尺浪，船晃得厲害，貨怎麼固定？兵士怎麼站立？”
“所以要有‘艙龍骨’。”徐舸在船底位置畫了一條重的線，“在尖底下方，加一條突出的龍骨，就像魚鰭。船晃時，龍骨的阻力會讓它自回正。這是當年徐福東渡時用的技，後來失傳了，但我祖上留了圖譜。”
徐福東渡！歐句餘瞳孔一。那個帶三千男出海尋仙的方士，傳說到了“扶桑”。難道……
“大師家中，可有徐福船圖的副本？”
徐舸眼神閃爍了一下，搖頭：“沒了，秦末戰時燒了。但技法口傳心授，我記得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不過殿下，有齊地技法不夠。老夫看過你們從瑪卡人那裡換來的海圖，上面標註的洋流、風浪，遠超東海。要抗住那種風浪，船必須更堅固，帆裝必須更靈活。”
歐句餘點頭：“天工院的公輸監事也在研究帆裝改良。他提議，將傳統的帆和瑪卡人的三角帆結合，做可調節角度的‘活帆’。”
“活帆？”徐舸來了興趣，“怎麼個活法？”
“就是帆面不是一整塊，而是分片，用和繩索控制。順風時全展開，逆風時調整角度，甚至能利用側風。”歐句餘展開一張草圖，那是公輸衍過驛站快馬送來的，“公輸監事還設計了一種‘尾舵’，不是側舷舵，而是裝在船尾正中，用盤控，轉向更靈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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