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嶺的早晨,霧是腥的.
董天寶蹲在一首旁,用草葉去破軍刀上的.已經半凝了,黏稠地掛在刃上,一下,留下一道暗紅的痕.死者是個半大孩子,至多十五六歲,臉上長著稀疏的麻子,眼睛睜得很大,裡面映著灰白的天.
這孩子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,刀刃崩了好幾個缺口,刀柄上纏的布條磨得發亮.董天寶掰開他的手指,把刀出來.很輕,比軍中制式刀輕了至一半.
“副隊長.”趙四走過來,靴子踩在混了水的泥裡,發出咕嘰的響聲,“清點完了.殺了一百二十三個,俘虜四百零七個.跑了不,山道太窄,沒攔住.”
董天寶站起,把柴刀進泥地.刀晃了晃,立住了,像一座簡陋的碑.
“我們的人呢？”
“傷了九個,都是皮傷.死了……”趙四頓了頓,“死了兩個.李石頭和王小乙.石頭是替小乙擋了一箭,箭上有毒,沒救過來.”
董天寶閉了閉眼.李石頭,那個黑臉漢子,昨天過圓木障時把同伴從泥坑裡拽回來的那個.早上出發前還跟他說,等這趟回去,要請假回老家娶媳婦.
“首收好.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“帶回大都.”
“是.”趙四轉要走,又停住,“那些俘虜……怎麼置？裡面老的小的都有,還有人.”
董天寶向山道那頭.俘虜們被集中在一片窪地裡,蹲著,一團.不人不蔽,出的皮上滿是凍瘡和鞭痕.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,孩子不哭不鬧,只是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,看著這邊.
“先問話.”董天寶說,“把領頭的挑出來.”
審俘虜花了一上午.
領頭的三個,都是王麻子的結拜兄弟.一個瘦得像竹竿,臉上有刀疤；一個頭大耳,說話時眼睛滴溜溜轉；還有個瘸子,左短了一截,拄著木.
董天寶沒刑,只是讓人搬了三個木墩,讓他們坐下,又遞了水.瘸子接過水囊時手抖得厲害,灑了半.
“王麻子已經死了.”董天寶開門見山,“你們要是說實話,能活命.”
瘦子最先開口,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個乾淨——黑風嶺本來有百來戶人家,靠打獵採藥過活.去年朝廷加征剿餉,知縣派衙役來收糧,不出的就抓人.王麻子他爹被活活打死,王麻子一怒之下殺了衙役,帶著幾十號人逃進山裡.後來民越來越多,慢慢就聚了三千人的隊伍,拿下了這座山.
“我們沒想造反！”胖子急忙補充,“就是……就是活不下去了.搶的都是過往的富商,沒過老百姓,真的！”
瘸子一直沒說話,直到董天寶看向他,他才抬起頭：“將軍,您說能活命,是當真？”
“當真.”
“那……能放我們回家嗎？”
董天寶沒直接回答,反問：“回家？回哪個家？你們的村子,還有人嗎？”
三人都不說話了.良久,瘸子低聲說：“沒了.去年冬天,都死了.”
山風吹過,帶來遠俘虜堆裡抑的啜泣聲.張君寶站在董天寶後,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得發白.
董天寶站起,走到窪地邊.俘虜們看見他,起來,有人往後,有人往前爬,一個婦人抱著嬰兒跪下,額頭磕在石頭上：“將軍開恩！將軍開恩啊！”
他沒扶,只是問：“會種地的,舉手.”
稀稀拉拉舉起幾十隻手.
“會打鐵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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